特伦多的雨总是带着一股铁锈味,像是这座城市流不尽的陈旧血液。
“今日凌晨,克林顿辖区发生严重安全事件:一伙身份不明的恐怖分子成功窃取联邦开发部高度机密的‘X-09型危险化学武器’。”
“据悉,联邦已启动最高警戒,开发部特遣队正全力追捕嫌犯.....”
播报声在雨幕中回荡,警灯在积水中拉出红蓝交错的光带,将这条狭窄的后巷切割得支离破碎。
警戒线外,那群唯恐天下不乱的看客们仍旧抻长着脖颈——试图从白布覆盖的尸骸中找到一些所谓的“真相”。
宁浩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压低帽檐,快步穿过泥泞的人群。
作为特伦多辖区警局刚入职三个月的警官——正如以往每一批入职的新人一样——
都会对这座城市的每一个阴暗角落都充满了某种近乎盲目的热忱。
“头儿,现场情况如何?”
宁浩钻进警戒线,朝着这位正在指挥的老警长敬礼。
老警长掐灭烟头,朝积水里啐了一口:
“最坏的情况,看来的确是和那件事有关——克林顿区失窃的化学武器。那些暴徒……居然真敢对开发部的‘东西’下手。”
宁浩瞳孔一缩,声音绷紧:
“化学武器?是那群暴徒?克林顿区确实在周边没错……但他们是如何绕过入境处穿越联邦三级隔离墙的?”
老警长苦笑,压低声音道:这方面倒是与小先生达成了共识——
“很大的一种可能——便是旧世纪遗留下来的地铁隧道,大抵是在“灰水河”的那片废弃工业区的范围内……但那地方早就成了禁区,可依小先生说,黑市恐怕早有秘密路线。”
小先生?他也来了?
宁浩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越过重重雨幕,落在了警戒线边缘那个撑着黑伞的身影上。
那便是老警长口中的“小先生”。
在这个科技严重断层的时代,联邦的工业水平早已倒退至类似二战初期的粗粝阶段。
没有网络,没有电子档案,更别提什么云端数据。
警方只能靠着泛黄的纸质卷宗、打字机敲出的报告,以及警员们磨破鞋底的挨家挨户走访。
早在宁浩入职前,他就曾在联邦警局内部听过关于这个年轻人的传闻——
听说两年前那起轰动全城的“连环碎尸案”,正是因为他凭借惊人的记忆力与侧写能力,从一堆毫无头绪的纸质卷宗中拼凑出了真凶的轨迹。
后来,他又接连协助公安破获了几桩要案,这才被特聘为办案专家。
“开发部确定接手此案了。”
老警长厚重的嗓音将宁浩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除开后续的交接工作之外,我们所能做的……”
他顿了顿,语气中似乎夹杂着几分无奈与凝重。
“也只有到这当看门狗了。”
——
“不过,小先生倒是特意托我跟你带句话。他说这案子水太深,点名要你过去给他搭把手。”
老警长话锋一转,随即对宁浩说道:
“算了,你还是亲自和他去说吧。”
“小先生?他找我有事?但是,为何是我?”
宁浩暗自嘀咕了一句,他自认为与那位林先生并不算得上熟络,满打满算,在警局里也不过是碰过几次面的交情。
论资历,他也仅仅是个刚入职三个月的毛头小子,论人脉,他在这特伦多辖区连个线人都还没摸透。
加上彼此间并无深交,更别说能从他身上看出什么异于常人的特质
而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小先生都没有任何缘由越过那些老油条,偏偏挑中他这个毫无根基的新人。
没来得及多想,宁浩整理了一下湿透的衣领,便快步朝警戒线边缘走去。
小先生正站在雨幕中,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微微倾斜,遮住了他大半个身子。
他看起来很年轻,甚至可以说有些稚嫩——穿着一件与这肮脏雨夜格格不入的整洁白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林先生。”
宁浩走过去,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小先生缓缓转过头,主动将伞往宁浩那边偏了偏:
“宁浩警官,你来到这座城市,大概有多久了?”
宁浩顿了顿,小先生的问题倒是令他感到有些出乎意料,但随即还是反射性的接下话茬:
“三个月。”
“那么这三个月体验下来,你对这座城市的印象怎么样?”小先生接着问道。
宁浩沉默了一瞬。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小先生的肩膀,望向那条被警戒线死死封锁的狭窄后巷。
白布下隆起的轮廓在红蓝交错的警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雨水冲刷着地面上的泥泞,却冲不散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犯罪率居高不下,底层街区几乎成了法外之地,暴力事件频发,而看客们比暴徒更冷漠。这座城市……就像这雨里的铁锈味一样,从骨子里就烂透了。”
小先生静静地听着,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弧度。
“说的没错,我刚来到这里时也是和你一样的想法,但回过头来,我发现有些事,是我自己搞错了方向.....”
微微前倾身子,伞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宁浩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积水中砸出细碎的涟漪。
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把罪犯绳之以法,把受害者从黑暗中拉出来,把被撕裂的秩序重新缝合。这是我们的职责,也是我们对这座城市、对那些还在黑暗中等待的人的承诺。”
小先生静静地听着,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他看着宁浩那双依然燃烧着热忱的眼睛,轻声说道:
“你说得对,宁浩先生。解决问题,这就是你们的义务。但你想过没有——这种义务,本质上是一种消耗。”
他微微倾身,伞檐下的阴影将他的面容切割成明暗两半:
“你的义务是解决问题,因此不可避免地,你会成为一种消耗品。我来到特伦多已经足足三年了,但这三年里,问题总是在不断发生。”
“今天是一起化学武器失窃,明天可能就是一整条街的平民被毒气吞噬。你以为抓住了凶手就结束了?”
小先生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这三年里,我看着一批又一批像你一样充满热忱的新人走进警局,又看着他们一个个倒下,有些死在了追捕的路上,有些被报复灭口,有些仅仅在隔日便了无音讯……,那些惊艳老道的警官,也会在无尽的绝望和无力感中选择调岗,甚至脱下这身制服。”
“人死了,换一批新人;人走了,再调一批过来。可问题呢?问题从来没有消失过。”
他直起身,目光灼灼地锁住宁浩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如果你无法拔除罪恶的源头,那么这一切,不过是毫无意义的牺牲。”
“你把自己燃烧殆尽,换来的只是短暂的黎明,当烛火再度逝去,黑暗亦会涌来,宁浩先生,你愿意做这样的“耗材”吗?”
雨声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放大,砸在伞面上,砸在积水中,砸在宁浩紧绷的脊背上。
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