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利坚结束了一次，曾不想他开启了新的一次。我们应该早点预料到这些的。在那一战中，人们丧失了从古到今的绝大多数的文明的见证，建筑物被核弹的残骸所取代。“
“人类从未对和平有如此的向往，但是在那个年代，世界再无完整，未来再无出路……至少，大多数人是这样认为的。”
这个由知名历史学家海恩·哈尔德斯亲自主持的历史节目，凭借着其渊博的知识、深入浅出的讲解以及独特的主持风格——在每一次放映的时候，总是能够获得相当不错的收视率。
但可惜的是，在这个混杂着劣质酒精与霉味的腌臜之地，显然不存在他所谓的受众——
在这个科技严重断层的时代，九成以上的精密电子元件早已沦为废铁，堆积在城外的回收站里生锈。
只有这种纯机械结构的古董电视和留声机，还能勉强发出点声响，成为底层人麻痹神经的廉价消遣。
“……可笑的是，世界上五大洲湮没所带来的余波，只是在海平面挤压成了一个不到五百万平方公里的新大陆。那是人类最接近灭绝的一个时代。据不完整统计，当时的幸存人数不超过五千。核污染带来的影响还在海平面上扩散着，谁也不知道在那样的绝境中，人类是靠什么生存下来的。终于，在一百五十年后的今天，人类于此迎来了新生……”
“嗞——”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电磁音响起，悬挂在吧台上方的古老电子元件发出一阵微弱的电流——
播音员那悲天悯人的声音也就此戛然而止。
而我们亦不能从那夹杂着雪花与噪点的电视画面、亦或是从那扬声器吐出来的电磁杂音中窥见出什么。
我们唯一所能窥见的——
也仅有那几盏钨丝灯所投射光晕下的，长桌旁那两道沉默的人影。
——
“宁浩警官，你对‘开发部’了解多少？”
琥珀色的液体在布杯中晃荡，小先生轻轻摩挲着杯壁，目光透过玻璃杯的边缘，径直落在宁浩身上：
“不算太多。就像大众熟知的那样？高高在上的‘文明施舍者’？人类历史的‘独裁包办商’？”
宁浩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黏腻的嘲弄：
“是啊，伟大的‘文明施舍者’。毕竟在一切分崩离析的时候，只有他们愿意大发慈悲，把我们从悬崖边拽回来，顺便把我们的脊梁骨也一并抽走，换成了他们想要的模样。”
说到这时，宁浩的身体不自觉地向后仰去，就好似对这名不见经传的组织带有某种偏见一般。
但我们现在并不深究其中的源由，只听他继续说下去：
“不过在我看来，那也不过是一群法外狂徒罢了。”
“你知道的，他们不受联邦管控，而联邦也任由他们为所欲为，也算得上是臭味相投吧。”
小先生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
“的确。但在我看来，联邦这么做，或许也有些迫不得已的苦衷。”
“苦衷？”
宁浩挑了挑眉
“林先生觉得，上面放任这些所谓的特权成员在城市里横冲直撞，究竟是意欲何为？”
“这其实是个很简单的问题。”
小先生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你有没有想过，正如每一个政客都希望手里握有足够的底牌，他们固然想把一切可控因素都攥在掌心。”
“但总有一些东西，他们并不愿意搅这一趟浑水，确切的说……有些事情....是他们根本没能力控制的。”
说到这，小先生像是欲言又止般摆了摆手：
“罢了，就当我没说这话。”
“……”
宁浩没有立刻接话。
他似乎听出了小先生话里的未尽之意。
没能力控制——
这几个字的分量远比它字面上的意思要沉重得多。
宁浩将杯中残存的琥珀色液体一饮而尽。
劣质酒精顺着喉咙烧下去，像是一把钝刀刮过食道，却也让他的思绪愈发清醒。
他放下酒杯，玻璃与粗糙的木桌面碰撞出一声闷响。
“林先生——”
“你方才说，有些东西是联邦‘没能力控制’的。我姑且当这是一句推心置腹的话。”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语气里带着不容回避的锐利：
“但我不关心联邦的政客们在怕什么，也不关心开发部手里到底握着什么底牌。我只关心一件事——”
“这和我们今晚要查的案子，到底有什么关联？”
在感受到来者炙热的目光后，小先生放下酒杯。
他好似用一种审视的目光凝视着面前的青年，良久之后，方才开口说道：
“请别着急，宁浩警官，在案件正式开始调查之前，我需要了解你这三个月以来的工作。”
宁浩愣了一下：“工作？”
“起初的那三个月，威尔顿警官曾带过你吧？”
宁浩点了点头：
“是。那时候刚入职，威尔顿先生说新人得先学会怎么在泥坑里打滚。”
“那是新人最忙的时候——”
小先生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接着往下说到：
“那些鸡毛蒜皮的市井之事，还有卷宗里堆成山的烂账，他都让你跟着过了一遍？当时的你应该需要跟进很多事情，关于这座城市的血管里到底流着什么脏东西……想必你也涉猎了不少。”
“是，了解了很多。”
宁浩放下酒杯，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
“从最初为了几块地盘争得头破血流的械斗，到后来连装甲车都敢在主干道上对轰的武装冲突；从阴沟里的毒品交易，到把活人当筹码在广场上公开拍卖的勾当.......但林先生，这与案件本身存在什么联系吗？”
“除了今天这起化学武器失窃案，你经手的最多的案子是什么？”
听到这句话，宁浩的思绪猛地一顿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属于警察的直觉让他迅速进入了状态：
“是毒贩。特伦多底层的毒品泛滥程度远超档案上的记录。这三个月，我处理了不下二十起与毒品相关的案件。”
“集体贩毒的链条，还有那些因为毒瘾发作而引发的恶性杀人案，甚至是活人祭品之类的……你手里应该攒了不少吧？”
“有。”
宁浩从随身的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略显陈旧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推到小先生面前。
“这是我这三个月梳理出来的线索。克林顿先生带我去过的，还有我自己私下查的，全在这里。”
———
“城南的废弃纺织厂，集体吸食‘蓝雾’，死伤七人。”
“码头区C4仓库，走私船靠岸，查获高纯度***。”
“老城区筒子楼404室，毒瘾发作弑母案。”
“西郊垃圾处理站，发现大量注射器残骸……”
小先生的目光在这些文字上快速扫过，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原本零碎散乱的的信息在他脑海中迅速重组、拼贴。
“城南纺织厂，码头C4，老城区404，西郊垃圾站……”
小先生垂着眼睫，低声将那些地名逐一念过。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叠得泛旧的地图，指尖蘸着墨，依照时间顺序将地点一一落笔。
宁浩立在一旁，目光紧盯着小先生的动作，他实在想不通这番举动的用意——
那些标记散落在地图各处，彼此之间毫无脉络可言。
单是跨度便已横穿了大半个辖区，若说其中真有什么关联，那也只是一团理不出头绪的乱麻。
“城南纺织厂，是原料粗加工点......利用海关换班那十分钟的空隙，也大体留足了中转空间.....老城区是零售终端，筒子楼里人多眼杂，利用其复杂的人员流动做掩护倒也不算难事.....”
“至于西郊垃圾站——”小先生的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权衡些什么.....
随即，他站起身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他拿起桌上的风衣，行至宁浩身旁，将手轻搭在这位年轻警官的肩上：
“走吧，宁浩警官，我想，倘若能让那些被抹去的痕迹再次重现一次，那真相，始终会更近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