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玛利亚高中——博文楼
空旷的廊道中,夕阳的余晖从西侧的窗格中斜灌而下,拖出一道倾斜的光楔。
随着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两道身影先后掠过,最终停在了走廊那扇紧闭的木门前。
宁浩把钥匙插进锁孔,随着门轴发出一声沉钝的呻吟——他跨过门槛,将目光瞥向眼前的场景——
教室比想象中要大,三列纵向的深色木课桌整齐地排列着,黑板上空无一物,只在左下角残留着一道没抹净的笔痕。
“靠窗第四排。”
小先生指了指教室左侧,示意宁浩先过去调查一番,随后便径直朝着讲台的方向走去。
宁浩点头会意,沿着过道一路直行,最后停在了那张课桌前,尽管它看起来与其他人的课桌没有任何区别——同样深色的木质,同样干净的台面。
唯一不同的,只有在桌角贴着一张泛白的名牌,上面用端正的印刷体写着:
——艾琳•科威尔。
宁浩蹲下身,先是检查了抽屉内部——里面只有几本教科书,他浅略翻阅了一遍,书页边缘有些批注,但都是课堂笔记一类的东西,也挑不出什么特别的毛病。
接着,他又伸手探进抽屉内侧的暗角,指尖贴着木壁缓缓划过——直至木壁的粗糙触感在某处忽然变了质地——
那种略带韧性的阻涩感,让宁浩意识到自己似乎找到了些什么,他顺着那道边缘摸过去,钳住那物的边角,顺着缝隙抽了出来。
那是一本巴掌大的便签本本,封面没有任何标识,只在右下角贴着一枚小小的姓名贴。
宁浩将那本便签本托在掌心里掂了掂——很轻,他翻开封面,第一页的日期是大约九个月前,写了三四行字——
内容无非是“今天认识了同班同学“、“食堂的菜比想象中好一些“之类的话,字迹端正而收敛,像是写的时候还在小心地斟酌措辞。
但往后翻,情况就变了。
第二页被整个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毛边。第三页也被撕掉了。第四页、第五页……
连续十几页都是同样的痕迹,纸根处的残茬如锯齿般排列着,像是被人带着某种情绪猛地撕扯下来的。
宁浩放慢了翻页的速度。一直翻到大约本子的三分之一处,才重新出现了文字。
字迹明显比第一页潦草了许多,笔画末端微微发颤,像是握笔时手指用了很大的力气。
“今天又没人和我说话。同桌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头跟后面的人聊天了,我知道她们在议论什么,但是对于这种事....我并不在乎。“
宁浩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继续往下翻。
“哥哥说让我再坚持一年。一年之后就能离开这里。我不知道他说的'离开'是什么意思,但我信他。“
又隔了两页。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没有遇见哥哥,我现在会在哪里。大概已经死了吧。或者比死了更糟。“
再往下翻了三四页,字迹变得断断续续,像是写了一段又被涂掉,涂掉又重写。最后残留下来的一段写着:
“我还是很想他。虽然他说过不能经常联系,但我还是会在周末偷偷给他写信,但是...他真的会看吗?“
在那一页的纸根处,是一道撕裂的痕迹。
宁浩抬起手看了看纸面的残茬——断口处的纤维还是浅色的,说明这本书后半部分被撕掉的时间并不久。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直到翻到接近封底的位置,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片从书页间滑落,轻飘飘地掉在了他的膝盖上。
宁浩将它摊开在桌面上,字迹略微褪色,但仍可辨认——是一行潦草的铅笔字,笔画纤细却急促:
“别去那里,他们知道你会来。”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宁浩翻到背面,依旧什么都没有。
而就在他将便签本与纸条一并放进证物袋,起身转向讲台的那一刻——
“所以,宁浩警官,你发了什么有用的线索吗?”
一道话音自宁浩右耳边骤然响起——小先生竟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他身后。
宁浩深吸了一口气。这一番经历下来,他对小先生这种出没方式倒是见怪不怪了。
“线索不多,但也不算白来。”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便签本的前半部分被撕掉了大量页数,从残余的内容来看——她并不适应这所学校的生活,或许是基于与原生家庭的矛盾,令她看起来更像是被强制安排到这的。“
宁浩将便签本再次拿了出来,递给小先生:“而其中,她反复提到了一个预料之外的人物——他的哥哥。”
“哥哥?”
先生接过便签本,翻到宁浩示意的那几页,目光匆匆掠过纸上字句。
随后,他再次看向宁浩:
“宁浩警官,在酒馆那会儿你曾提到过自己亲眼目睹了科威尔夫妇在后续的交接程序——包括采血留档和户籍核查。”
“也就是说,你在案件的跟进过程中,在民政系统的档案里,曾接触过科威尔一家的完整家庭关系记录,也就说,这个预料之外的人物……”
“并非血缘意义上的兄长。林先生,正如你想的那样——科威尔夫妇的家庭关系档案里,登记在册的子女仅此只有艾琳·科威尔一人。”
小先生将便签本还给宁浩:
“由此看来,她这位兄长的身份便显而易见了,没有血缘关系,纯粹是情感上的依附,亦或者是她用来安抚自己时在脑中虚构出的某种形象……”
他话锋一转,继续言道;
“但便签本里的内容,大概率已经否决了第二种推断。“
小先生抬眼看向宁浩:
“'没有遇见你,我可能已经死了。'——宁浩警官,你觉得这句话,究竟传达出了怎样的信息?”
宁浩没有立刻接话,在脑中过了一遍便签本里的措辞,企图将那些散落的文字重新拼合成一幅连贯的画面。
片刻之后,他开口说道:
“林先生,您的意思是——她早期很可能曾被卷入到某种危险事件当中?从科威尔夫妇的态度来看,他们对艾琳的事似乎并不上心……家庭的冷漠让她早早失去了避风港,某种程度上,这反而迫使她更早地独自面对外界的凶险。或许就在某次机缘巧合下,她遇到了我们口中所谓的那种——英雄救美的情节?”
小先生听完,没有立即回应。他的目光在便签本封面上停了一拍,才缓缓开口: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特伦多能让人陷入生死之境的,无非就是那几件事——街头火并、绑架、或者卷入某次毒品交易的冲突。她当时极可能是直接的受害方。而她口中的那个'哥哥',应该就是在那个节点下——拯救了他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