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浩将证物袋递至小先生面前——
“然后就是这个——夹在便签本最后几页里的纸条。”
小先生伸手接过证物袋,端详了片刻,然后将纸条放下:
“笔迹潦草,没有任何停顿或修改的痕迹,笔画之间有明显的拖拽——这表明书写者在留下这串文字时,可能面临着极为紧急的状况……”
他抬眼看向宁浩。
“这是一则赤裸裸的警告。但问题的关键在于,发出这则警告的人究竟是谁——”
小先生伸出手,指尖虚悬在纸条上方,沿着那行字的轨迹缓慢划过:
“这行铅笔字的笔迹和便签本里艾琳自己的字迹完全不同——艾琳的字端正收敛,哪怕在情绪波动时也只是笔画末端发颤,整体结构从没有散过,而这行字……横画上挑,竖画短促,收笔处有明显的习惯性顿点,虽然我并不排除我们的艾琳同学有模仿他人字迹的习惯——但很显然,她没有这么做的动机。”
“那么思路就很简单了,回到那便签本,上面所记载的文字恰恰证明了艾琳对那位'兄长'有着极强的情感依赖,这很可能转化为一种主动寻找的冲动——她会试图去见他,哪怕对方一直在刻意保持距离。”
“如果这则警告出自那位'兄长'本人,那其中的行为逻辑便是——哥哥知道艾琳试图来见自己,也知道有人在暗处盯梢,所以写下这张纸条试图拦住这位冒失的“妹妹”。”
他用指尖点了点纸条上的字迹。
[别去那里,他们知道你会来]
“——这里的'他们',所指向的——很可能是当事人那时所正在面对的某种势力或困境……他不想让艾琳卷进来,所以用最直接的方式向她发出的警告。”
小先生抬起眼,目光落在教室另一侧那张空课桌上:
“而这,恰恰与后续城南纺织厂的蓝雾案,构成了一个尚待补全的逻辑链条——
“艾琳•科威尔为自己的鲁莽付出了代价,她无视了警告,依然去了那个地方,并在途中或之后被人劫持,并利用那条地下路线运送至城南纺织厂,并在那里被注射了高浓度蓝雾,最终导致死亡……”
“乍一看很合理,对吧。”
小先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他转回身,目光重新落回宁浩脸上,
“但这并没有触及到问题的核心——即便我们假设这条故事链就是本次蓝雾案的真相,但是知情者,却不一定是她那所谓的兄长。”
“林先生,您的意思是……”
宁浩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确实忽略了另一种更接近真相的答案。
“正如你想的那样——与其相信字迹来自于艾琳在便签本中用文字堆砌出来的那道虚影,我更相信将我们引至这条线索的那位——”
小先生缓步走到窗边,背对着逐渐暗沉的天光,他的轮廓在逆光中被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边缘,表情却隐没在阴影里。
“如果写纸条的人是伊莎·芙蕾尔——”
“那这则警告的意图就完全不同了,她可以是目击者,也可以是传话人,甚至可以是被另一方利用来接近艾琳的棋子。她在这件事里的位置,会随着我们后续发现的证据不断变化。”
小先生微微颔首:“所以区分这两种可能的关键在于——把纸条上的字和某种确定的笔迹做比对,而我们既然找不到艾琳•科威尔的那位兄长——”
说着,他将目光瞥向教室右侧的方向,落在第六排靠过道的那张空课桌上。
“——那我们现在要做的,不已经十分明确了吗?”
“方才我在讲台上瞟了一眼座位表,伊莎·芙蕾尔位置就在艾琳斜后方,从这个角度,她不需要刻意转头就能看到艾琳的一举一动。”
宁浩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望去。
确实,那是一个恰到好处的观察位——正后方偏右一列,隔了两排。既不会太近引起警觉,也不至于被前排挡住视线。
“你怀疑她一直在观察艾琳?“
“或者说——她一直在被安排在留意艾琳的位置上。“
小先生收回目光,绕过艾琳的课桌,朝着教室右后方走去。宁浩跟上,两人穿过两排桌椅,在伊莎的书桌前停下。
桌面看上去似乎与这间教室内别的课桌并没有什么不同——除了桌面上比周围颜色略深的一块,约莫杯底大小,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长久地搁在同一个位置,所渗出的某种液体顺着漆面的微小裂纹渗入木质纤维,洇出了一道抹不掉的轮廓。
宁浩的目光落在那道轮廓上,他微微蹙眉——总感觉这道轮廓的形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大概率是一种杯型器具留下的痕迹,但并非市面上常见的那种平底搪瓷杯。
——而是带着一圈若隐若现的齿状起伏,像是被某种装饰纹路反复拓印后留下的痕迹。
宁浩蹲下身,手指顺着抽屉面板的边缘探过去,轻轻拉开——
抽屉里比桌面凌乱得多。
几支笔帽对不上的圆珠笔横七竖八地躺着,一本边角卷曲的笔记本压在橡皮屑和碎纸片上,旁边窝着一张对折的旧报纸。
抽屉最深处,一只搪瓷杯倒扣着,杯底朝上,露出一圈模糊的纹路——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但依稀能辨出叶脉状的刻痕。
宁家将那只杯子单拎出来,翻了个面,对着窗边的余晖照了照杯底的纹路,然后抬头比了一下桌面上那道轮廓——严丝合缝。
——这无疑是罗姆部落的东西。
他永远无法忘记那个夜晚,在那间暗无天日的木屋内,自己究竟经历了什么——
从被按进这张椅子的那一刻起,他就只能看着——
看着昔日的同事被拖拽至他的面前,膝盖陷进木屑和尘土里,血珠顺着铁钳的齿缝往下流淌,当撬棍嵌进他肩胛骨和肋骨之间的缝隙时——
他整个人的脊背弓起来又塌下去,嘴里的布被血和唾液浸透,喉咙里只能挤出那种含混的气音。
黑色的粗布上洇出一团深色;那双眼睛从挣扎到涣散,最后停在一个什么也看不见的方向上。
血溅在宁浩的脸上,糊住了他的眼皮,温热的,带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沿着下颌的弧度往下滴落——但他没法抬手去擦。
手腕被反绑在椅背上,能做的只有眨眼——但血已经干了,与睫毛粘在一起,视野里全是那种暗红发黑的颜色。
紧接着,宁浩听到一声靴底碾过碎木屑的钝响,紧接着小腿外侧传来一阵剜心剜骨的剧痛,整个人连着椅子横着摔了出去。
侧脸磕在硬木地板上,耳朵里嗡鸣如潮,半边视野霎时暗了下去,只剩下那条横亘在瞳孔正中的地缝在颤抖着向两侧裂开。
有人踩住了他的肩胛骨。靴底的纹路嵌进皮肉,隔着制服都能感到那种碾碎式的力道。
肩关节被压得朝反方向弯折,锁骨的末端顶出一块突兀的凸起,他张着嘴想喊,一只手突然掐住了他的下颌———
指甲深深嵌进他面颊两侧的软肉里,硬生生把他的嘴掰开——下颌关节发出一种干裂的脆响,像是两片骨头之间夹着细碎的沙砾在摩擦。
有东西被塞进来了。
起初温热,随后滚烫,带血的、带着筋膜和碎肉的块状物,一块接一块地填进他的口腔,碾过他的舌尖,塞进他的咽喉深处。
有一块带着软骨的碎片卡在他的会厌附近,他本能地想呕,可另一只手掌从下方扣住了他的下颌,把他的嘴合拢,堵住了一切外溢的通道。
血和黏液从他鼻道倒灌进去,酸涩刺痛,呛得他整条气管都在痉挛,肺叶像两个灌满铁水的皮囊,每一次抽动都带着灼烧的痛楚。
他再也无法分辨那些东西的形状了,只知道它们柔软、破碎、带着未散尽的体温。
最后一块被推进来的时候,他的食管已经在剧烈抽搐,喉咙里挤出一声沉闷的干呕声,就在此刻,一只搪瓷杯被举到了他脸的上方,杯口倾斜,一股冰凉的、带着铁锈气和漂**味道的水倾泻而下,灌进他的鼻孔和嘴角。
过了不知道多久,那只手掌松开了,宁浩瘫在地板上,侧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嘴角溢出的暗红液体沿着地面的裂纹缓缓漫开,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油腻的光。
然后有什么东西被丢了下来。钝重、清脆,搪瓷面与水泥地碰撞出一声突兀的哐啷声,在地上滚了半圈——
杯底朝上,露出那圈叶脉状的纹路,在月光中泛着冷白色的微光,安静地躺在他视线边缘那一小片尚且清晰的可视域里,与他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之遥。
他够不到。
手被反绑在椅背上,肩膀脱臼般地坠着,整个上半身除了痉挛和抽搐再没有多余的力气。
月光在杯壁上缓慢移动。
屋子里只剩下他自己和那些倒在月光下的躯体,鼻子里是血的味道,嘴里也是,喉咙里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