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的。”
这句话在宁浩脑子里转了不知道多少遍——
当时，小先生并没有告诉自己——伊莎走前究竟对他说了什么。
那时——他看得很清楚，那确实称得上是一种亲昵、甚至暧昧的举动，他回想起伊莎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目光里裹着某种他无法破译的重量，令他无法确认这份重量——是否就藏在她对小先生说的那段话里。
宁浩说不清其中的异样感。只觉得在那短短几秒内，比他在特伦多见过的所有把戏加起来都更值得推敲。
“——宁警官？”
宁浩猛地回神。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约莫二十出头的女同事，深栗色短发，手里捧着一沓牛皮纸档案夹。
她叫莉拉·诺顿，是调查科的文员，在警局待了快两年，也算是宁浩在这里遇到过的资历最浅的“前辈”。
“你在想什么呢？”
莉拉歪了歪头，把其中一份档案夹放在宁浩面前的桌面上。
“……从刚才起就盯着那面墙发呆，我喊了你三次。”
宁浩动了动脖子，肩胛骨发出一声干涩的脆响。
他目光扫过眼前的景象——在这约莫四十平米的逼仄空间里，大半空间都被一张深色木长桌占据。
墙上悬挂着特伦多辖区的旧版地图，边缘已然卷翘，右下角还印着联邦改制前的旧徽章。
穹顶的两排钨丝灯洒下一层昏黄的光晕——半开的窗棂外，是特伦多终年不散的铅灰色雾霾。
湿冷的风卷着街头的尘土与机油味灌进屋内，让室内本就昏沉的光线又黯淡了几分。
“……没想什么。”
宁浩把档案夹翻开，目光却根本没落在字上。
“会议什么时候开始？”
“半小时后。”
莉拉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扯了扯制服袖口：
“开发部那边的人听说已经在路上了。你该不会昨晚又没睡吧？"
“睡了。”
“骗谁呢。”
宁浩没有反驳。
莉拉低下头，翻了翻自己手里的记录册：
“话说回来——你最近一直跟那位小先生跑案子，对你这边的日常事务，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宁浩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怎么说？”
“就随口一问。”
莉拉耸耸肩。
“调查科的工作排班本来就紧，你要是长期跟着他跑外勤，手上的卷宗就得我们帮你分担。科长那边没说什么，不过底下的人已经在猜了——说你是被那位特聘专家亲自挑中的'特遣人员'，以后办案路子跟他们不一样。”
宁浩皱了下眉：“谁说的？"
“外面传的呗，你也知道警局就那么大点地方，茶水间的嘴比打字机还能造。我是不信这一套的。”
莉拉合上记录册，偏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认真：
“不过说真的——我听说他跟科长交涉好了，以后的案子可以优先抽调你。你自己什么想法？你才来三个月，跟这种来路不明的人跑太深，不怕把自己折进去？”
“……确实，在我看来这或许算是件“苦差事”。”
宁浩顿了顿，指尖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但也谈不上什么'特遣人员'。他带我看的东西，确实是这个辖区别的警员三五年都不一定碰得到的。”
莉拉嗯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脸上浮起一种近乎少女般的微妙笑意：
“不过——说实话，我还挺羡慕你的。”
宁浩愣了一下：
“羡慕我什么？”
“能跟小先生一起办案啊。”
莉拉把下巴搭在交叠的手背上：
“我听说他这个人特别有魅力，而且长得也……你知道的，跟警局里那些常年泡在文件堆里的中年男人完全不是一个路数。他要是指名要我跟着跑，我肯定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宁浩看着她那张写满憧憬的脸，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烦躁。他坐直身体，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
“你最好别这么想。”
“为什么？”
“我跟他的行动路线里，没有一条是安全系数在及格线以上的。”
宁浩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或许的确有那个能力……但他不会替你挡在前面——他会把路指给你看，然后让你自己走进去——无论在背后等着你的究竟是什么。”
他抬起眼，看向莉拉：
“等你真被他扔进地狱里的时候，希望你不会把这当成你用来逃避平庸的浪漫。”
莉拉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她似乎没想到宁浩会说得这么直白。
但那份错愕仅仅维持了半秒，便被她用轻佻的姿态掩盖了过去。
她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
“你这也说得太严重了……而且我看那些报道，他破了这么多案子，不也活得好好的？"
“嗯，看起来确实是这样……你就当这是后辈多嘴的一句忠告好了。”
宁浩指尖沿着封面的边缘缓缓划过，他把目光移回桌面上那份档案，便不再开口。
莉拉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重新翻起自己的记录册，两者间就此陷入一段短暂的沉默。
而就在这时——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
一个穿着与宁浩二人同款制服的中年男人探进半个身子。
视线在屋内仓促地扫过一圈——在确认了要找的人就在里面后，气息还没来得及喘匀便急声催促道：
“宁浩，莉拉——你们还在这儿坐着？会议提前了，科长让你们现在就去三楼大会议室。”
莉拉愣了一下，合上记录册站起身来：
“提前？不是说半小时后吗？”
“开发部那边的车提前到了。"
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说着，语气里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紧迫感。
“……而且出事了。他们那边有个随行成员，昨晚被杀了。"
宁浩手里翻到一半的档案顿住了。
莉拉猛地站起来：
“你说什么？开发部的人？"
“对。具体细节我也不清楚，但科长那边的意思是——这场仪式无论如何都得走完，所以时间紧急，得立刻过去。”
中年男人说完，也不等两人反应，便转身快步往走廊尽头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急促地回响着。
宁浩合上档案夹，将桌面的东西一把拢进臂弯，快步跟上前面那人的脚步，他能感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拍——开发部的随行成员被杀？在这种节骨眼上？
如果他和小先生此前的推测方向没错——倘若本次的化学武器失窃与蓝雾案是同一拨人的手笔，那么伊莎提供的信息便与这条推论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咬合——
米洛·霍克，城南帮小头目维克多·霍克的侄子——如果她所言属实，那至少可以确认这帮人作为'供货商'在辖区内还有别的活动据点……甚至不排除那个据点和地下通道系统存在着某种直接联通的路径。
但宁浩真正在意的，是另一层逻辑——如果那批人真的只是普通毒贩的话，那他们此刻最不希望的就是开发部正式接手这个案子。
毕竟开发部的权限和资源，根本不是区区一个辖区警局能碰瓷的。
哪怕是统辖着周边四大辖区、拥有绝对制空权和武装编制的第四军区，在开发部面前也得乖乖让路。
一旦他们强势介入，地下通道的秘密、蓝雾的源头、甚至化学武器的去向——被都将在这股不可抗拒的狂潮面前无所遁形。
但现在，开发部的人死了。
死在这个节骨眼上——交接的前一夜。
“当年，莫雷蒂家族仅仅是为了适应联邦的铁律，就变得如此束手束脚、藏头顾尾，可这帮人倒好，敢直接在太岁头上动土，这份‘魄力’，还真是令人倾佩。”
宁浩想起了小先生在谈及莫雷蒂家族时曾提起的一句话。
尽管他并不清楚这个新兴势力的勇气究竟从何而来。
但这至少说明了一个事实：对方已经知道了开发部的动向，而且他们不介意提前动手。
他们偷走化学武器，不是为了卖。他们维持蓝雾的生产，不是为了赚钱。他们杀开发部的人，不是为了灭口。
他们是在——宣示某种主权。
换句话说——他们根本没打算坐以待毙。
而林先生对这一切究竟知道多少？
就在他还沉浸在尚未理清头绪的推测中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莉拉小跑着追了上来，在宁浩身侧站定。
她微微喘着气，声音里那种轻佻的劲儿已经消失了大半：
“他们的人被杀了——那今天的交接还能正常进行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