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来说，倘若她没有出生在这片是非之地，那么她此刻的人生又该是一副怎样的光景——
宁浩无法揣测。
但最起码，不会是现在这样——
把查人盯梢当成日常，把收集情报当成习惯，甚至连那些随时会送命的营生，都被当成了一种生存刚需刚需。
可惜的是，这世道从来不给人选择的余地。
它像一片粘稠的沼泽，不会因为你年纪小就对你网开一面，也不会因为你迈得足够快就让你干干净净地走出去。
它只是沉默地吞没每一个走进来的人，然后从里面往外翻出一些本不该在那里的东西——防备、算计、疑心，以及一种被过早催生的“成熟”。
特伦多是这样，科尔瓦多也是这样，任何一块被阴影长久笼罩的土地，最终都会在人的骨头上长出类似的纹路。
宁浩想起自己在这个年纪时，也是用差不多的方式学会了那些课本上不会教的东西。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挺了不起的。
直到后来才发现，那不过是被环境逼出来的本能反应——跟聪明不聪明没关系，跟好坏也没关系。
“伊莎小姐。”
小先生的声音在此刻插了进来。
“请原谅我这位同事的无理，你也知道，对于干我们这行的人来说——尤其是在特伦多这种鬼地方待久了，脑子里就像是永远绷着一根弦——看什么都先往坏处想，话到嘴边也来不及换角度。”
紧接着，他将话题拨向正轨：
“不过话说回来——你刚才提到城南帮，我对这个名头倒是有些好奇。你对他们的构成了解多少？“
伊莎看了他一眼，以一种审视的眼光打量着面前这位特聘专家。
几息之后，她靠回椅背，双手抱在胸前，语气比方才松弛了几分：
“城南帮就是个统称，底下拢共四个小帮派拼凑出来的——规模都不大，搁在其他地方也就是几条街各自为政的水平。”
“说白了，就是几个混不下去的团伙凑一块儿互相壮胆，谁家被人踩了，其余三家出来帮衬一下，免得被外人一锅端了。”
她顿了顿，用指尖在桌面上随意划了四个圈。
“你要找的那个维克多·霍克，他手底下那伙人叫‘刀疤帮’，是四家里头最不入流的一支。干的活儿也就是跑跑腿、看看场子、替人收点烂账。真正的好东西轮不到他们沾手，顶多当个中间人过一下手。”
“只不过他们最近开始做起了毒品生意……就是我给你们的那支“蓝雾“，但说白了——以那帮人的本事，充其量也也就是从供货商那儿掏钱换货的二道贩子罢了。”
小先生微微点头：“‘那跟刀疤帮对接的供货商，你有什么眉目吗？”
“这就查不到了。”
伊莎坦然耸了耸肩。
“或者说，即便查到了也未必摸得准，我曾尝试过顺着那支蓝雾往回扒，但所有线到了某个节点就被断得干干净净，显然是有人在暗中专门负责扫尾工作。”
“更别提维克多那种级别的角色，估计连供货商的面都见不到，交易全靠第三方转手——钱扔进一个固定账户，货出现在另一个指定地点，人从头到尾不露面。”
她说到此处，神色微敛，语气里透出几分笃定：“能做到这种程度的……绝不是特伦多本地土生土长的草台班子，要么和我一样是外头进来的，要么——就是上头在作祟……就和当时的＇那个家族＇一样。”
她抬起眼，目光在小先生脸上停了一瞬。
“至于他们到底替谁干活——我帮你们到这儿就差不多了。剩下的，得靠你们自己挖了。”
她说着，伸了个懒腰，像是终于讲完了所有要说的话，浑身都松了下来。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傍晚六点一刻，暮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灯泡的光晕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差点忘了——”
伊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书包里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展开，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一张潦草的地图。
“我摸清楚了他们下一次交易的时间和地点。下个周四晚上十一点，灰狗酒吧后面那排废弃的集装箱——如果有兴趣的话，你们可以自己去看看。”
她把那张纸推过桌面，然后起身站起，拍了拍校服裙上的褶皱。
“好了，饭也吃完了，话也说完了，我该回去了。“
伊莎绕出餐桌，在经过宁浩身边时，她偏过头，用一种认真的语气轻声说道：
“宁浩警官，倘若你对罗姆族真的有什么偏见的话……我想跟你说，你遇到的那群人，大概跟我认识的'罗姆'并不是同一批人。我们这支早就散了，剩下来的那拨……说实话，也不配再叫这个名字。“
她说完这句话，没等宁浩回应，便转身走到了小先生旁边，忽然停下脚步。
伊莎歪脑袋看了他一眼，然后毫无征兆地弯下腰——用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小先生的额头。
接着，她凑到小先生的耳畔旁，那枚银环在她垂落的发丝间晃荡着，折射出一缕微弱的暖光。
她的嘴唇几乎贴着小先生的耳廓，温热的气流先一步拂过他的颈侧。
宁浩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没有出声———就在伊莎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他敏锐地捕捉到小先生握杯的指节——在那一刻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伊莎直起身，退后半步，脸上那抹笑仍然挂着，却比方才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朝小先生眨了眨眼，语调轻快得与方才耳语时判若两人：
“好了，这下是真的说完了。”
她的裙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度，快步消失在通往教学楼方向的步道尽头。
夜风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宁浩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底却毫无征兆地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异样感。
他转过头，又将目光投射回小先生身上：
“她说了什么？”
小先生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抿了一口：
“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