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清楚,但既然我们已经提前收到了通知,想必他们也不打算就此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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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宁浩握住门把的时候,才发觉这扇门比他想象的要沉重的多。
在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铜锈与旧地毯的沉闷气流扑面而来。
裹挟着那种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冷,将外面鲜活的世界彻底隔绝,只留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门后是一条不长的甬道,两侧墙壁铺着深褐色的吸音毡,几盏老旧的碳素弧光灯悬挂在穹顶最高处。
昏黄的光晕被那层深褐色的厚重绒面层层剥蚀,最终只在过道中央留下一片黯淡的残影。
起初能看清的只有脚下那一小片地面,但随着他们不断向前推进——
那些原本隐没在阴影里的轮廓开始逐渐浮现,视线的边界被一寸寸推开,光线从甬道深处悄然渗入——
它先是贴着地面铺展,继而顺着墙壁缓缓抬升,最终将背后的光景完整地拓印进了宁浩的视野里——
穹顶在头顶上方骤然拉高,黄铜吊灯垂在半空中,灯罩内棱面切割出的光束斜斜铺开,分别落向前方的深色长桌与两侧的副席上。
环绕四周的坐席沿着阶梯状的地面逐级向下排开,呈半环形朝向正前方的主席台。
宁浩沿着台阶往下走去,在倒数第二排靠边的位置坐了下来,椅面的皮革还算柔软,但坐垫的弹性已经有些松散了。
“没想到我们来得还挺早。”
莉拉在他旁边落座,将一摞卷宗搁在桌面上,碰出一声闷响。
“嗯。”
“怎么,第一次来到这种场合,觉得紧张了?”
“那倒不至于。”
宁浩收回手,视线扫过前排那些空着的席位——
“况且……这种阵仗,我在科尔瓦多任职时曾经历过一次。"
莉拉偏过头看他。
“当时是地方武装越过了缓冲带,劫持了三个村庄的居民。联邦政府派了代表过来斡旋,我们这边的谈判地点,选的也是一间阶梯式议政厅。”
宁浩顿了顿。
“那间会议室的布局和这里很像,不过有所区别的是——那时主位在高处,我们坐在下面。”
“那次后来谈成了吗?”
“谈成了。”
宁浩的语气很平。
“联邦要的是缓冲带的绝对稳定,以及一份能向各方交差的‘和平协定’。”
“在谈判桌上,人质只是筹码,当筹码的价值被彻底榨干,或当他们的命运不再符合那份协定所需的体面——他们便成了可以被轻易翻篇的注脚。”
“最后,代表们带着‘平息事态’的政绩全须全尾地撤了出来。至于剩下的那五个没能配合大局的人……后来是在河滩上找到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莉拉垂下眼帘,她没有追问,只是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只能借着低头翻阅卷宗的动作,来消化这令人窒息的平静。
宁浩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此刻间情绪的变化。
他没有再提河滩,而是微微偏过头,声音从她耳畔不远处传来:
“你呢?在特伦多待了两年,见过用这间会议室的场合吗?”
“从没有过。你也知道特伦多这些年的事——帮派抢地盘、毒品流窜、偶尔出一两桩恶性命案,各分局自己就消化了,顶多报到调查科层面就结了。”
她顿了一下,目光往主位那侧飘了一瞬,声音也跟着低了下来:
“不过之前整理旧卷宗的时候,听前辈们提过一嘴,特伦多上一次需要这种级别对接的……大概还是亚瑟·彭德尔顿那件事。”
宁浩的目光动了一下。
“当年他死在旧城档案馆之后,开发部也派人下来过一趟。不过听他们说,那次的性质不太一样。”
“说是……那场火并之后,地下挖出了什么不该挖出来的东西。开发部的人来,不是为了案子,而是为了回收他遗留下来的……某种东西?”
莉拉话音微顿,像是在脑海中翻找着某种关键信息,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反正,那次之后,关于亚瑟的所有卷宗,警局这边连一份底档都没能留下。”
[亚瑟·彭德尔顿]
宁浩暗自思忖着这个在近期被反复提及的名字——如果小先生口中关于莫雷蒂家族的历史确凿无疑,那眼下唯一的疑团
就只剩下了——那件被留下的东西。
而就在这一刻——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从甬道那头传过来。
宁浩循声望去,一眼便认出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威尔顿警长。
他站在台阶顶部,一手扶着门沿,视线在议事厅内扫视一圈后,最终定格在宁浩身上。
“小先生呢?”
老警长走到宁浩身边,单膝点地,声音压得很低:
“他今天没跟你一起?”
宁浩愣了一下,转了转身体让声音不至于传到前排:
“林先生作为公安的特聘人员,一般不需要出席这种正式交接场合吧?”
“按规矩是不用。”
威尔顿皱眉,嗓音压得更低了,语气里难掩一丝焦躁:
“但这次情况特殊——这次化学武器失窃案的关键情报,地下隧道走向、帮派关联节点,大半都是他提供的,开发部那边要核验情报来源的可靠性,按理说他今天应该以补充证人的身份到场。”
宁浩的视线从老警长脸上移开,落在前方空荡荡的主席台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的分量,接着问道:
“那他之前也参加过类似的交接?
老警长摇头,像是这个问题本身就不成立:
“怎么可能?除了十几年前那桩旧案,特伦多哪有过这种级别的跨部门对接?那会儿小先生才多大?多是个八九岁的小屁孩,怎么可能进得了那种场合?”
“威尔顿——这边”
话音未落,甬道深处忽然探出半个身子,朝这边喊了一声。
老警长闻声回头应了一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夹着的档案袋,像是想起了自己进来的目的,随即拍了拍宁浩的肩膀:
“得,我先去把这东西送了。散会再说。”
说完,他侧身挤过前排座椅的间隙,脚步声在甬道中逐渐远去,最终被一道沉重的门扉声彻底截断。
宁浩坐在原处,视线还停在老警长刚才站过的那片地面上。
八九岁。
他开始在心里换算。亚瑟案是十几年前的事,小先生当时八九岁。即便算上最大的跨度,他如今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比自己大不了太多。
这个结论本身没什么特别的。
毕竟他见过太多在这种恶劣环境中被过早催熟的人,他自己算一个,伊莎也算一个。
毕竟,他们这群从泥沼中爬出来的人,骨子里天生就带着某种与年龄完全错位的警觉和冷硬——
如果有人告诉他小先生二十出头就当上了公安特聘专家——他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
他自己十岁不到就被扔进科尔瓦多的缓冲带,见过的事情比大多人一辈子加起来都要脏,这个年纪能坐在这间会议室里,本身在那堆稀罕事里就不算是件稀罕事。
真正让他停住的,是在得出这个模糊区间之后,脑子里自动弹出来的另一段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