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发部那些西装革履的大人物，怎么会亲自踏进这种阴沟里？他们只负责在上面签个字，把这淌脏水进行合法交接。而我这种边缘人………］
［卷宗移交、现场封存、责任书签字，一套流程走完，这案子就从刑事案件……］
那时他只当这是小先生对体制的冷嘲热讽——一个聪明的边缘人，用旁观者的姿态拆解权力的运作方式，在特伦多这座城市里，这种人并不少见。他自己也说过类似的话。
但现在，把那段话放在老警长给出的前提下重新读一遍，意思就全变了。
威尔顿虽未点破，但特伦多上一次动用这种级别的跨部门对接，无疑是十几年前亚瑟·彭德尔顿的那桩旧案………时至今日，此地便再未有过同等规格的事件。
倘若小先生对这套流程真的熟悉的话，倘若他真的曾与开发部有过接触的话，倘若他没有说谎的话——
那么结论只有一个：小先生来特伦多之前，在别的辖区已经具备了接触开发部的资格或身份。
而宁浩记得很清楚，小先生来特伦多不过三年，三年之前他在哪、在做什么，他是以什么身份介入开发部的交接程序的？没人知道。
可一个如今不过二十出头的人，在来特伦多之前，按年龄推算也不过是刚刚成年的年纪——
一个刚刚成年的毛头小子，凭什么能拿到那张通往权力核心的入场券？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前排空着的座椅，落在主席台两侧那两扇还没打开的门上。
门外有脚步声在移动，且不止一个，逐渐朝着两侧递进——
首先被打开的——是仪事厅的主门。
进来的一个约莫五十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他行至主席台正中，将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搁在桌面上。
宁浩认得他——特伦多辖区行政代表，洛根·哈德利。
此人在特伦多主政逾十年，明面上的履历干净得无可挑剔，档案里没有任何与不法分子、地下帮派、或越权相关的记录。
但这恰恰是问题所在，在一座地下权力网络比地上市政管网还要密集的城市里，一个能安安稳稳坐满十年的人，要么是彻头彻尾的傀儡——
要么，就是比所有人都更加懂得如何趋利避害。
哈德利显然是后者——他的政令从不越界，他的措辞从不留把柄，他出席的所有会议都有完整的纪要可查——但也仅此而已。
宁浩在科尔瓦多见过很多这种类型的人，手里有章，有签字权，有正式的职务头衔，但他们并不影响这座城市真正的运行规则。
他们只是负责让程序看起来还在运转，让各方都能在纸面上找到一个可以交差的落点。
而结果就是——他们通常活得很久，哪怕这片辖区，绝不会因他们的存在而有丝毫改变。
紧接着，另一侧的副门被推开了。
宁浩半眯着眼，他原以为会看到一支满编制的战术分队，至少带着配套的档案组和技术支援人员，但走进来的拢共不到十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约莫四十多岁，步伐沉稳，袖口处那枚象征着开发部外勤的制式臂章格外醒目。
宁浩推测他应该是这支小队的头儿，毕竟年纪摆在那里，站位也恰好卡在队伍最前端的中轴线上，但真正让宁浩做出这个推断的——
是他身后跟着的那几张面孔——实在有些过于年轻了。
那些人看起来大多不过十几二十出头的年纪，几副面孔上甚至带着那种初涉公差时特有的紧绷感。
然而，就是这样一群面容青涩、履历尚浅的毛头小子，却已经踏入了开发部的外勤序列。
宁浩在科尔瓦多时听过不少关于开发部的传闻——那些传言大多关于权限、资源和技术垄断。
却很少提及年龄，仿佛进入那个体系的人天生就应该具备某种超常的成熟度。
但现在看来——是自己有些过于理想化了。
——化学武器失窃、随行人员被杀、涉及跨辖区的武装威胁。单拎出任何一桩，都足以让联邦直接调动军区进行镇压。
可开发部却只派了这么几个人下来。
要么是他们掌握的信息远比警局详尽，认为无需大规模铺人；要么——就是他们压根没打算在这里解决任何实质性问题。
“开发部与特伦多辖区警局的首次联合案情通报会，现在开始。“
哈德利清了清嗓子，做了简短的开场白，正如宁浩所想的那般：措辞标准、语气平稳，挑不出毛病也听不出温度。
“双方先就已掌握的事实性信息做交叉核验，再讨论后续工作分工。警局方面，由调查科科长做案件梳理汇报。“
科长从侧席起身，走到主席台侧方的讲台前。
“本次案件起始于克林顿辖区化学武器失窃案。我方在案发后对周边区域进行了排查，初步确定失窃物通过旧时代地下设施转移的可能性较高。”
“我方已对疑似路径节点进行了封锁与采样，目前尚未发现失窃物本身的残留痕迹，但已确认该路径疑似与辖区内近期的帮派活动存在交叉。调查科已对此建立专项卷宗，附有勘验记录和证人证言，纸质档已移送至开发部技术专员处。”
话毕，科长合上面前的文件夹，退回自己的席位。
哈德利没有表率，只是将目光转向开发部那侧。
那位年长的领队没有立刻开口，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侧那位技术专员。
技术专员翻开警局移交的卷宗，从第一页开始重新核查，就在他翻到中段的同时，他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往前回翻几页，像是在对照着什么。
随即偏过头去，对那位年长的领队低声说了些什么。
领队听完，点了点头，然后重新抬眼看向哈德利。
“在此之前我已核查过警方的档案，贵方在此前收到过一份来自于匿名线报，其中标注了与X-09型失窃物相关的三处关键地点——”
“灰铁街废弃泵站、铁锈河沿岸那座废弃的陶瓷烧制厂、以及北站货运调度室下方的改造防空洞，线报称，失窃物在案发后四小时内沿上述路径完成了三次转运。”
他顿了一下，将手边摊开的卷宗往桌面正中推了推。
“但贵方提交的正式卷宗里，关于这三处地点的记录只有一句'可能经由旧时代地下设施向辖区外围转移'——没有具体名称，没有现场勘验影像，没有任何经实地核查的佐证材料。”
他停了两拍。
“我想确认的是，贵方收到类似信息后，是否对这三处节点进行过实地复核？如果有，核查记录为什么没有附在卷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