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与这两者间,在私底下确实存在着一些交集,但这绝不意味着我与他们是一丘之貉,事实上,我们彼此间的龃龉和博弈,远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小先生垂下手,将酒杯稳稳放回桌面。
“还记得我曾向你提过的那个名字吗?倘若我们之间,真如表面上这般同仇敌忾……那件事,根本就不会发生。”
[科林·费斯·皮尔]
宁浩能读懂小先生这番话的弦外之音——倘若他真的与特伦多分局某派势力存在内部勾结,那么当年的悲剧便不会发生。
或者更准确地说——科林的死,恰恰证明了小先生和那套系统之间存在着一条无法弥合的裂缝,而正是这条裂缝,才是他卷入这一系列事件中——最根本的动机。
“说到底,按你口述的那种情况来看——如果开发部知道了我的存在,会不会反过来追问我那些情报的来源。而一旦开发部开始追溯,就会发现在特伦多分局内部,对我的使用方式没有任何书面依据。”
小先生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宁浩脸上:
“所以他们是在赌——赌开发部不会查到我头上。但当开发部真的开始追问的时候,他们能做的只有把我交出去。这就是那混账家伙今天在会上的处境——他愿意替我兜底,但他兜不住,而我,也不希望他这么做”
“不希望他这么做?这是什么意思?”
宁浩问道。
“早在会议开始之前,他就找过我一次,不过我当时已经拒绝了。”
宁浩的眉头皱了起来:“科长找过你?”
“找了。我当时告诉他,我手头有别的事在跟进,走不开。”
小先生看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
“他说这是开发部的要求,流程上需要一个在场的人来补充说明。我说流程可以走书面材料,不需要坐在那里浪费时间。”
宁浩没有接话,他看着小先生,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人对这件事的知情程度。
“所以,你是压根没打算配合,还是说……你在故意拿科长开刀?”
他顿了顿,将目光从杯子上移开,重新看向宁浩:
“都不是。”
小先生回答得很干脆。
“我可是在这几天收集情报这块,把整个南区的地下管网跑了一遍,三条不同走向的路线、六次接头、四批货的转运节点——你要我坐在那间会议室里陪他们走流程,我哪有这个功夫。”
“也就是说,那三份线报,是你在这几天内就……”
小先生截断了宁浩的话,他侧过头看向窗外——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将原本刺目的灯影揉碎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任由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昏暗的室内一点点发酵。
片刻后,他视线收回,缓缓开口道:
“你猜的没错,这也是我被请来当特聘专家的原因,毕竟你不能指望特伦多那套在编系统去跑这种级别的事务——他们连北站调度室下面那条防空洞的入口都说不清楚。”
小先生靠向椅背,指尖在桌面上轻叩几下:“为“针对开发部那边,我原本还贴心地备了一份书面材料,想着帮斯塔姆佩兜个底。”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戏谑:
“但可惜,当我再次接到那家伙的来电时,才知道你们那边已经开过会了。”
就在宁浩正要开口的时候——门口处风铃又响了。
门轴轻转,一股雨后街面上尚未散尽的潮湿水汽顺势涌入。
宁浩微微侧目,看到两个人影先后走了进来。
领头的是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士,栗色短发,穿着一件熨帖得体的深灰色外套。
她进门后先是环顾了一圈,随后走到吧台前与酒保低声交谈了几句,接着微微颔首致意,像是处于某种习惯性的礼貌。
而她身后跟着的那个人刚一露面——便让宁浩的目光瞬间凝滞。
他认得这张脸——正是在议事厅中当面逼问科长的那个年轻代表。
宁浩的思绪在这一瞬间仿佛陷入了短暂的停滞当中——他不明白这两者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这次会面是他提出的,但时间和地点却是由小先生敲定的——
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念头猛地窜上宁浩心头——如果小先生早就知道他们会来,甚至是他亲自发出的邀请………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轰然拼合——小先生凭什么能在警方中能享有如此特权?又为何能对开发部的内部流程了如指掌?
这根本不是因为他在警局体制内与安德鲁或科长有多深的渊源——这根本不是因为他在警局体制下与安德鲁或者科长有多深的渊源——
他真正的靠山、他真正的利益绑定方——根本就是开发部。
无数条线索在宁浩的脑海中疯狂交织,他的思维高速运转,试图从这堆碎片中拼凑出幕后的真相。
他完全屏蔽了周遭的动静,直到视线中那两道身影已然站定在小先生面前——他才骤然回过神来。
“您好,请问你就是特伦多辖区警局的那位林先生对吧。”
短发女子的语调平缓,听不出丝毫波澜。
小先生掀起眼帘,视线掠过她的面庞,最终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肩侧的那枚臂章上。
“二位是开发部的?”
“嗯,我是哈珀·温特斯,开发部外勤组的。”
她侧身让了半步,手掌微抬,向身后那个年轻代表示意:
“这位是克劳斯·霍夫曼先生,我的同事。我们刚从市政大厅那边过来,因为先前与警方在交涉途出现了一些需要当面核实的问题,所以我们想占用您几分钟时间。”
克劳斯没有出声,就这么安静地立在一旁,他双手抱胸,用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目光打量着小先生。
小先生靠在椅背上,指尖在酒杯底座边缘缓缓划过一圈,像是在衡量什么。
“占用几分钟倒没问题。”
他终于开口,语气却低沉了几分:
“但在那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
他微微抬眼,将视线从哈珀身上收回,直直迎上了克劳斯极具侵略性的目光。
“先不说你们来找我这件事究竟是谁的授意——斯塔姆佩那家伙既然已经把我的信息给了你们,所以你们找到我这是迟早的事。”
“但令我好奇的是——没想到我们会以这种方式见面………你们是如何找到我的?”
克劳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在不动声色地掂量着措辞。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是贵局的斯塔姆佩科长提供的联系方式,他留了一个地址和电话号码,说您平时都在这儿落脚。“
所以你们去了那个地址?“
“并没有。“
克劳斯回答得干脆,甚至带着一丝近乎不屑的轻慢。
“我们一般不做这种无意义的举动,试着想一想一个行动效率如此高的人——会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等着别人找上门吗?”
小先生没有回话,但那层惯有的从容之下,似乎多了一层凝滞的阴翳。
“然后他告诉我们威尔顿警长或许会知道什么。”
哈珀适时接过了话头,她的语气比克劳斯温和得多,像是在做某种下意识的修正:
“于是我们一起去找了那位警官,他说您最近在处理几桩往期的旧案,通常和一位姓宁的警官一起行动。”
她说到这里,话锋微顿,目光顺势落在了宁浩身上。
“然后尾随着这位警官,便找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