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确认的是,贵方收到类似信息后,是否对这三处节点进行过实地复核?如果有,核查记录为什么没有附在卷宗里?”
听完领队的陈述,哈德利收回视线,将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了另一位调查科科长身上。
在感受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后,科长脊背一僵,立刻侧过身朝后方招了招手:
“科塔特,你过来。这批线报的归档是你负责的,你来解释。”
话音落下,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后排那名年轻警员身形微顿,迟疑了片刻,这才略显局促地站起身来。
他走到侧席与主桌之间的过道间站定,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般,这才将视线投向桌面那卷摊开的卷宗。
“呃……那条线报确实有备注……但我收到的时候是文字摘要,没有附图纸。我们按文字内容录了档,没有做实地复核……”
科塔特的声音渐次低了下去,似乎处理这次的善后工作对他来说过于沉重了——
而那位年轻领队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表情,他的目光停在科塔特脸上,只等着对方把话说完。
见科塔特后续再没了动静,领队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显然已经猜出了个大概。
他没有动怒,只是语气平静地抛出了两个问题:
“没有做实地复核,那线报里提到的灰铁街泵站——具体在灰铁街哪个标段?北站货运调度室下方的防空洞,入口位置是靠近主干道还是偏货运区?”
“……我记得好像是……货运区那边……吧?”
科塔特的声音还在发颤,领队率先抬起手——
不紧不慢地将那卷摊开的卷宗合拢,推回桌面中央。
没有斥责,没有质疑,但正是这种令人窒息的平静中——那一声纸页相合的闷响,已经彻底表明了他的态度。
“我换个方式问吧。”
一道略显青涩的话音打破了此刻的平静。
宁浩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开发部那侧,坐在领队后排左侧的那名年轻男子已经站了起来。
“你们自己辖区的案子里出现了一条贯穿城北到城南的地下运输通道,这位第三方匿名线人比你们自己都清楚其中的细节,而你们那些在编的情报人员,拿到线报后不做复核、不补图纸、不标坐标——归档了事,是这个意思吧。”
他微微停顿,目光毫不避讳地扫过对面那排冷汗涔涔的警员们,语气陡然转冷:
“你们也不想想现在坐在这个桌子上的,可不是你们平时能随意糊弄过去的那些家猫野犬。你们拿这份'可能经旧时代地下设施转移'给我们——是让我们替你们去做二次勘查吗?”
话毕,全场寂静。
也就是这一刻,宁浩的眼神变了——
他开始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重新打量起这个隶属于开发部的年轻男子。
他大抵是被那群人青涩的皮囊给糊弄过去了,自己怎么会犯以貌取人这种低级的错误。
这番锋芒毕露的说辞,看似咄咄逼人,实则句句都在试图抢占程序与专业的高地——
最起码,与那位不动声色的领队比起来,这年轻人的火药味要浓烈得多,也危险得多。
与此同时,科长那边的情况也同样不容乐观,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在双方还未正式开始全盘对接之前,开发部竟会在这种场合当众掀桌子。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拼命权衡着该用怎样的措辞来接住这句话——
既不能示弱,也不能狡辩,更不能把矛盾激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关于这一点,我来补充几句。”
而就在这时,有人已经率先开口了。
说话的是情报科科长,安德鲁·维特。
四十出头,戴着一副半旧的银框眼镜,他在警局体系里分管线报归集与信源评估,平日里极少在这种联席会议上主动发言。
但此刻,当着开发部众人的面,这位平日沉默寡言的科长却做出了一个极为反常的行为。
“安德鲁,你……”
安德鲁朝着科长摆了个手势,示意他先闭嘴。
“我来补充几句。”
“这位先生说得在理。一条贯穿南北的地下通道,匿名线报,三处具体节点——这些信息放在任何一桩正常调查里,都应该被优先核查。这是流程的本分,确实无话可说。”
他说到这里,目光毫不避讳地迎向开发部那侧。
“但我需要向诸位说明的是,这份线报入档的时间点,恰好卡在了克林顿区化学武器失窃案案发后的第七十二小时。”
“调查科当时全员压在案发现场做第一轮周边排查,同时在跟进另外两起同时间段发生的恶性案件——其中一起涉及辖区内的帮派武装火并,优先级同样被标注为紧急。”
安德鲁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了半拍,像在给这番话留出消化的空隙。
“所以当这份匿名线报递进来的时候,它被归入了'待核验'序列,而没有立即进入实地勘查流程。这确实是我们内部排期的问题,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但我想让诸位理解的是,它被'待核验'而非'忽略'——在警局档案系统的录入分类里,这两者有着本质的区别。”
话音落下,安德鲁便顺势朝科长使了个眼色,在接收到这位老伙计信号后,科长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有了着落。
他心领神会地顺势接过话头,声音也比先前稳当了几分。
“关于匿名线报中提到的那三处地点,我方确实没有进行实地核查。线报是通过非正式渠道递交的,内容本身属于匿名信源范畴,没有附带任何可供追溯的原始材料。我方没有渠道验证信源身份,也没有证据支撑这三处地点与失窃物之间存在确凿关联——调查科需要在确认初步证据后,才能申请资源进行实地排查。在卷宗归档的时候,这条线报被归类为'待核验信息',没有作为独立条目列入正式勘验记录。“
他说得很慢,每个词都像是经过了反复斟酌才放出来。
整套措辞滴水不漏——程序、权限、资源、分类标准,每一条都能在规章手册里找到对应依据。
而安德鲁方才那番铺垫,正好为他争取到了把这段话平稳说完的缓冲空间。
对面那个年轻男人听完,嘴角的弧度几乎没有变化,只是静静地等科长的话音完全落定,才不紧不慢地接上。
“也就是说,贵方在收到一份精确标注了三处具体地点的线报之后,因为信源不可追溯、资源无法分配,选择不进行任何核查,直接归档了。“
他复述得极其简练,就像是把一段冗长的辩解,强行压缩成了一行冰冷的会议纪要。
“是。“
年轻男人点了点头,然后偏过视线,将目光从科长身上移开,扫过警局那排席位,最终落在了桌面上摊开的那份卷宗的页面上。
“我总结一下我听到的东西。“
他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冷硬,反而带上了一种近乎耐心的解释意味。
“你们收到了一份匿名线报,指向三个具体地点。因为线报来源不明、证据等级不够、资源不够分——所以你们什么也没做,把它归档了。现在我们在座的这几位——手上拿到的,是贵方经过层层筛选之后最终审定的'精简版本'。”
他顿了一下,目光重新抬起来,与科长的视线平齐。
“所以我想确认的——依旧是:贵方想让我们拿着这份东西做规划,还是想让我们替你们补上那三处地点该有的实地记录?”
“顺便问一句——这条你们归类为‘待核验’的线报,又是怎么出现在移交给我们的正式卷宗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