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浩的思维在那一刻停住了——
自己被尾随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下意识地在脑海中铺开自己一路行来的轨迹：
从三楼大会议室穿过主楼大厅，经过门廊，下拐进侧面的停车场取车；沿着第三大道一路向西，途经了三个红绿灯，穿过人声鼎沸的中央广场；沿着第二个路口右转，在老街口的加油站短暂停留了不到五分钟；随后右转拐入文兰街，在岔巷口减速，确认后视镜里没有跟车，最后才停进岔巷尽头的空位里。
——整个过程，他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没有后视镜里反复出现的同款车灯，没有于巷口驻留的可疑人影，没有在多个路段中反复重叠的陌生面孔，更没有行人突然停下又突然起步导致的节奏错位——每一步他都确认过。至少他以为自己确认过。
宁浩的手指无意识地压上桌沿，指腹在粗糙的木纹上碾过一道发白的印痕。
他不敢自诩自己的反侦察意识有多高明，但在科尔瓦多摸爬滚打的那几年，至少让他练就了“能活着蹚过暗巷”的直觉。
若真有人如附骨之疽般跟了他一整条路，他不可能连一丝风声都嗅不到。
“那你们倒是还挺有本事，我这位新搭档连自己被人当坐标使了都没察觉。”
小先生的声音将宁浩从思绪中拽了回来。
他重新聚焦视线，发现小先生正以一种玩味的目光注视着自己——那眼神，像是在欣赏某个早已预见的剧本，终于迎来了它注定的结局。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宁浩的声音发紧。
“知道什么？知道他们跟着你？”小先生摆了摆手。
“我可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迟早能找到我，至于是通过你的车尾灯还是斯塔姆佩那张漏风的嘴——对我来说区别不大。”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对面两位来客身上，语气里那层调侃也随之敛去：
“说真的，我也挺好奇的。你们二位究竟是通过什么门道，能让宁警官这样在缓冲带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都察觉不到你们的踪迹？”
哈珀垂下目光，像是在斟酌措辞，但她还在犹豫的短暂空档，克劳斯却先一步开了口：
“这就属于开发部的机密范畴了，恕我们无可奉告。”
“那还真是可惜。”
小先生靠回椅背，目光从克劳斯脸上移开，落在哈珀那里，像是在挑选一个更合适的接话对象。
“所以“所以，开发部如此大费周章地找上门，总不会只是为了来跟我彰显你们的雷霆手段吧，别绕弯子了，你们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林先生，我们过来的目的很简单。”
哈珀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你在上周提交的三份线报，目前已经被列为本起X-09失窃案的核心参考依据之一。我们希望在正式推进后续工作之前，能当面向你确认线报中的几个关键节点。”
她偏过头，从随身携带的薄公文夹里抽出一张叠好的地图，在桌面上展开一角——
“这部分需要你做一个补充说明——你标注的‘灰铁街泵站中转节点’，当时是通过什么渠道确认它具备转运条件的？”
小先生低头看了一眼地图上那个用蓝色墨水圈出的区域，然后抬起眼，视线掠过哈珀肩头，落在了克劳斯身上。
“渠道什么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确实存在。“
“我们需要知道的恰恰是渠道本身。”
一旁的克劳斯抢过话头：
“一份情报的价值不仅取决于内容准确，还取决于信源的可追溯性。这一点你应该比警局那些人更清楚。“
小先生并未理会他，只是将目光从哈珀身上收回，重新投向桌面的地图。
他探出手指，沿着蓝圈边缘划出一道弧线，随即收手，靠回椅背。
“我清楚。但我也清楚，开发部的技术组如果真想核验那个节点，根本不需要我当面确认。“
他停了一下，声音没有提高，但语调比刚才低了半度：
“所以你们来找我，不是要确认那三处地点存在——你们只是想确认我这个人究竟可不可信，所以亲自来验一遍这个信源的成色，我说的对吗？哈柏小姐。”
哈珀没有立刻接话。
她垂下目光，指尖沿着地图边缘那道蓝线缓缓划过，像是在给这段话留出落地的空间。
林先生，你说的没错，我们过来的主要目的并不是这个，分部那边在收到第一次交涉的会议纪要后，做出了一项补充评估——认为你在本案中提供的情报精度，已经超出了外部顾问的正常范畴。”
所以我们希望，在后续的调查过程中，你能直接参与与开发部本阶段的合作。”
“这倒是个不错的提案。”
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温度：
“但你得先告诉我，我究竟能得到什么好处。”
克劳斯嗤笑一声，偏头望向吧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
哈珀对他的失态置若罔闻，目光始终牢牢钉在小先生身上。
“如果你在这阶段的合作中，能证明自己的价值高于我们目前的预期——开发部会尽量满足你的所有要求。”
“甚至——“我会向分部提交正式报告，特邀你进入开发部外勤序列。”
那一刻，室内陷入短暂的沉寂之中，小先生没有接话，但宁浩注意到，他搭在杯沿上的手指顿住了。
“等一下。我可没听过来的时候有这种条件。”
克劳斯的声音几乎在同一时刻从侧面插了进来。
他错愕地看向小先生，又立刻将目光转回哈珀脸上，像是想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即便是领队，也没有权限让一个外部人员直接进入开发部序列。这种事情根本就——”
“这不是领队的要求。”
哈珀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缓，但比刚才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厚度。
“那场交接流程结束之后，领队便把交涉的内容传回了分部——这不并是领队的授意，是分部长的直接命令——让我当面评估他是否值得进入备选名单，我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分部长本人的原话。”
撞上哈珀冷若冰霜的目光，克劳斯一时有些哑口无言。
他冷哼一声，移开视线，双臂重新抱回胸前，没再发出任何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