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诱人的条件。”
小先生不置可否地挑了下眉,他没有顺着哈珀的话头往下接去——他松开搭在杯沿的手指,身体微微后靠,椅背随之发出一声干涩的轻响。
“但很可惜——”
他微微倾身,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我手头上还有另一桩案子要跟。”
哈珀的目光微微一凝,显然没料到对方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但很快,眼底的那抹错愕便重新被深不见底的沉静所取代,她轻叹了一声,开口问道:
“有什么案子——能比X-09化学武器失窃还要重要?”
“一桩贩毒案。”
小先生垂下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意:
“那种市井街巷里每天都在上演的烂俗戏码,实在不足称奇。”
“贩毒案?”
克劳斯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
“开发部把这种天价条件摆到你面前,你就拿一个街头混混的贩毒案来搪塞我们?!你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克劳斯猛地撑住桌沿,死死盯着小先生,像是在强行压制着某种即将破闸而出的情绪——
他无法忍受上头开出如此优厚的条件,更无法忍受对方竟将这筹码轻描淡写地推了回来。
小先生抬眼看他,没有起身。
“敷衍?克劳斯先生,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手头还有案子。”
“一桩贩毒案?“
克劳斯将这几个字在嘴里狠狠咀嚼了一遍,仿佛要在齿间将它们生生嚼碎。
他猛地拔高了音量,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小先生脸上:
“这周围哪个辖区没有贩毒案?你告诉我,特伦多有哪个街区不在卖那些该死的东西?你拿这个来拒绝分部长——“
“别这么激动,克劳斯先生。”
小先生抬起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好言相劝的意味:
“或许正是这种微不足道的案子,才能帮你们顺藤摸瓜,找到化学武器的线索呢。”
此话一出,克劳斯的呼吸顿了一拍,一旁的哈珀的目光也收拢起来,指尖在桌沿停顿。
“你什么意思?”
克劳斯沉声开口。他语气里的怒意尚未褪去,却已被某种更加强烈的情绪所取代。
小先生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去,目光落向宁浩放在桌边的那只牛皮纸信封。
——里面装着伊莎给的蓝雾试管与一张潦草的地图。
“这条线报里的三处地点,已经被你们列为核心参考依据了,对吧?”
哈珀缓缓点头。
“灰铁街泵站、铁锈河陶瓷烧制厂、北站货运调度室下方的防空洞。”
“这三处节点的共通点是什么,你们应该已经注意到了——都在地下,都在旧时代遗留设施范围内,都在这些年里被一个体系完整的运输网络串联起来。”
他转向宁浩,伸手示意。
宁浩领会了他的意图,将信封推过桌面。
小先生抽出那张伊莎手绘的潦草地图,在桌上展平,指尖点了点灰狗酒吧后方那片用圆珠笔圈出的区域。
“倘若我说毒品的运输路径,与化学武器的转运路径,在结构上是重叠的呢?两位又会作何感想?”
克劳斯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怀疑、警惕,以及一丝还没来得及压下去的、本能的惶恐。
小先生没有等他把话说出口。
“别这么看我,克劳斯先生。”
“你以为我是怎么把这两条线连起来的?警局的档案里没有记载地下通道的分布图,你们开发部的卷宗也不会去专门调查的运输路径——除了亲力亲为,想必也别无他法了吧。”
他探出手指,在桌面上那张潦草地图的边缘轻叩了两下。
“比如你们那位死在灰铁街的同事——”
克劳斯的呼吸猛地一滞——
“听斯塔姆佩说,这次会议之所以提前,是因为你们那边死了人。”
小先生敛起声线,低声开口,
“虽然你们封锁了消息,但封锁本身也是一种信息——既然这件事和你们查的案子直接相关,甚至到了你们选择刻意避开特伦多警方的地步……”
他靠回椅背,目光从克劳斯攥紧的拳头上慢慢滑过。
“所以我推测——你们大概是靠着某种定位手段,发现他坐标长时间未动,才派人下去摸查,最后在某条地下线路的汇流口里找到了他?”
克劳斯没有接话,只是将头偏向一侧,似乎不想让人看清他此刻的神情,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本身就是最确凿的回答。
“看来我猜对了。”
小先生的嘴角勾起一抹嘲意,全然没有意识到现场的气氛已经到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地步,依旧自顾自的往下说去——
“那就让我再猜一次——”
“你赶到那个位置的时候,那截通道比你们预想的要窄。这并非你们此前调查过的那种标准旧时代管廊——多半是战前市政铺设的第一代排污干线。”
“穹顶是砖砌的弧形,长年的渗水会在墙脚积出一道浅水带,水面下还垫着一层淤泥,你踩进去的时候,靴底会带出一种特别的声音——”
他微微昂首,像是在翻找某段记忆的索引。
“这种结构在特伦多地下并不多见,相较于战后管廊那种由预制混凝土板所搭建出的标准规格,第一代排污干线则是纯手工砌筑的产物。当年分段施工、分标段承包,导致每一段砖拱的弧度都不尽相同。”
“而在你们锁定的那片地下区域里,大部分路段恰好都是这种老式砖拱结构——”
他顿了一下,抬眼望向克劳斯,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等你赶到那个汇流口,你那位同事怕是已经没力气等你了。他大概是被注入了某种药物,像块破布般瘫在砖墙上,手边有一道管箍蹭痕;”
“又亦或是仰面躺着,后脑勺不偏不倚地磕在某条凸起的砖缝上,,任由脑浆与血水混作一团,把地面弄得一塌糊涂。”
“当然,也可能是趴在水里,被人死死按着后脑勺,在泥泞中清醒地耗尽最后一口氧气。”
“你当时看到的是哪一种?”
克劳斯的肩膀猛地绷紧了,他的身体朝前倾了半寸,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涌了上来——
“你他妈——”
“嘘。”
小先生抬起一根食指,轻轻抵在唇边,眼底的笑意却丝毫未减。
“我只是好奇,克劳斯先生。”
他慢条斯理地收回手,目光在克劳斯紧绷的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对方微微发颤的指尖上。
“你们引以为豪的技术手段确实能绕过砖砌管廊的厚实砖壁和地下水位带来的信号杂波,从一片衰变回波里把他捞出来——只可惜,似乎没能记录下他咽气前那副精彩的表情。”
他微微转身,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目光打量着克劳斯——
“所以我想问你——站在那个岔口,看着自己同伴那种死状,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