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克劳斯的手臂猛地砸向桌面,沉闷的巨响在室内轰然炸开。
桌上的酒杯高高弹起,酒液泼洒而出,顺着木纹的缝隙蜿蜒流淌,迅速洇开一道刺目的深色湿痕。
“你再说一遍——”
“我说——”
对上克劳斯那道几乎要将人千刀万剐的目光——小先生非但没有半分退让,反倒直接迎了上去:
“——堂堂开发部的外勤小组,居然因为一群不入流的货色而折损了人手,那还真是挺有意思的——”
还没等他说完,克劳斯整个人朝前扑了过来。
动作快得几乎没任何有预兆——右拳从身侧骤然发难,与小先生的距离被瞬间压缩至半步,凌厉的拳风几乎是贴着桌面呼啸而过。
但那拳没有落下去。
哈珀的手在他身后一瞬就卡住了他的肩胛骨,力道不重,但角度精准,硬生生把他整个人朝侧方拽了半个身位。
克劳斯的拳头最终砸在了小先生肩侧的椅背上,木质发出一声沉钝的呻吟,椅身歪了一下,又弹回来。
“克劳斯。“
哈珀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容逾越的重量。
“停。”
克劳斯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在撕扯着肺叶。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只砸在椅背上的拳头上——指节处已经泛起一片刺目的绯红。
他张了张嘴,像是正与喉咙深处那团淤堵的浊气拼命较劲,可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挤出来。
宁浩目瞪口呆的目睹着眼前的一切——
刚刚的一切发生太快——以至于待他猛地回过神时——这场突如其来的冲突已经戛然而止。
克劳斯那一拳的启动速度,完全颠覆了宁浩的认知——从肩部骤然发力,到拳锋咬住目标,整个过程不会超过零点三秒。
这种爆发力,宁浩在科尔瓦多见过,在军区的特战营里见过,在那些真正把格斗刻进肌肉记忆的人身上见过——
可即便是那些人,在做出如此迅猛的扑击动作时,身体也会本能地有哪怕零点几秒的蓄力与重心偏移。
但克劳斯没有。
但即便是这样,哈珀的手,几乎是在克劳斯肩膀前倾的同一刹那——
就预先抵达了他肩胛骨的位置。
没有丝毫迟疑,没有任何预判的痕迹,仿佛她的神经末梢与克劳斯的肌肉纤维之间,存在着某种超越视觉的联动——
宁浩见过不少在反应速度上出类拔萃的人。
军区特战营的格斗教官,能在对手抬肘的瞬间完成卸力反制;科尔瓦多街头火并中活下来的老兵痞,也能在枪响的半秒内找到掩体。
但那些“快”,都有迹可循。
眼睛捕捉动作,大脑做出判断,身体执行指令——这条链路再短,也受限于物理极限。
而哈珀方才那个动作,几乎跳过了“判断”这个环节。
克劳斯的拳头砸在椅背上的闷响还在耳边回荡,宁浩却觉得自己的心跳比那声闷响还要沉重。
他盯着小先生的侧脸,突然意识到另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事实——
从克劳斯起身到挥拳,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而在短短一秒内,小先生从头到尾甚至没有看过克劳斯一眼。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哈珀身上——
哈珀松开了手。
她没有看小先生,只是弯腰捡起被震落到地面上的那份公文夹,拍了拍边角的灰尘,然后直起身,目光落在桌面那幅被酒液洇湿了一角的地图上。
她并未立刻接话,目光在小先生脸上悬停了几秒,像是在重新掂量他在这盘棋局里的分量。
“林先生,我不否认您或许对我们抱有某种偏见。但我必须提醒您——开发部从不缺乏资源与权限,即便没有您的协助,我们同样有能力为这起案子画上句号。”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张被酒液洇湿一角的地图上。
“但结合你刚才的话,我需要你给出一个足以服众的理由——让我相信你此刻说的一切,不是在拿我们的性命当作诱饵。”
小先生靠回椅背,偏过头看了一眼宁浩,向他抛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然后慢条斯理地把目光转了回来:
“哈珀小姐,你那位队员最后失联的位置,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在灰铁街泵站向北约四百米的那段旧排污干线里——我说的没错吧?”
“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走过那条路——”
小先生顿了顿,目光在哈珀紧绷的脸上转了一圈,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准确地说,是顺道。我从老水文站后方的废弃泄洪闸潜入,沿南向支线一路摸排,最后在灰铁街泵站以北的位置,通道断了。”
“断了?”
他探入大衣内侧口袋,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指尖轻挑,纸张在桌面上缓缓展平——那是一张手绘的通道剖面图。
“灰铁街泵站以北四百米处的那段干线,穹顶是砖砌拱形结构,净宽不到两米,地面是旧时代的铸铁轨槽,两侧墙脚有常年渗水积成的浅水带。”
他的指尖点在地图上一个用红笔圈出的位置。
“通道在那个位置有一个急弯,弯道外侧的承重墙因为年代久远,本来就存在结构缺陷。”
他将那张剖面图转了个方向,推到哈珀面前。
“我到达那里时,承重墙的砖块断口呈放射状向外翻卷,碎块散落在通道两侧和弯道外角,最远的飞到了轨槽对面的墙根。”
说着,他从大衣内侧抽出一张照片,递到哈珀手上。
哈珀接过照片,目光在画面上停了数秒——照片是黑白的,颗粒粗糙,显然是用便携式相机在极差的光线下仓促拍摄的。
画面里是一段坍塌的砖砌拱形通道,爆炸的痕迹从画面左侧的墙面呈扇形向外辐射,碎砖与焦黑的碎屑散落在狭窄的轨槽两侧,最远的一堆已经堆到了对面墙根。
“我在现场找到了几块嵌在对面墙壁里的金属破片,厚度大约在两到三毫米之间,边缘呈不规则的锯齿状,表面有高温灼烧后留下的氧化层。”
他抬起眼,看着哈珀。
“哈珀小姐,你该比我更清楚——即便是特伦多警方的标准配发武器里,也找不出一件能打这种破片的型号,至于那些不入流的地下帮派,就更不用提了。”
哈柏低头看着那张照片,拇指压在破片残骸的位置,指腹在相纸表面反复摩挲着。
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灰翳——
小先生继续往下说下去:
“而根据现场破片的数量和散落半径进行推断——那帮人使用的——很可能是一具单兵携行式火箭推进榴弹发射器,或者类似规格的肩射武器。一发命中通道内侧承重墙,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在狭窄空间内反复折射,直接把弯道后方那段干线炸塌了。”
话音未落,第二张照片被推到了桌面中央。
这是一个极低的仰拍视角,镜头几乎贴着墙面。
画面正中,几块暗色金属残骸如利刃般死死咬进砖缝里,表面覆着一层龟裂的灰白氧化层,在闪光灯刺目的白光下泛着干涩的哑光。
而最刺眼的,是其中一块破片边缘残留的一抹暗红——那是开发部外勤组制式装备上,独有的标识色。
“我在现场数了一下,那条通道的塌方段至少有十二到十五米长,完全堵死,连一个人侧身挤过去的缝隙都没有留下。”
宁浩听到这里,后背忽然泛起一阵细密的寒意。
他在科尔瓦多见过那种规格的火力,那种破坏力在开阔地带已经足够骇人。
而在一段净宽不足两米的砖砌拱形通道里——冲击波无处泄散,会在墙壁之间来回反弹,将整段通道变成一个巨大的谐振腔。
身在其中的人,即便没有被直接命中,也会被反复叠加的超压撕碎内脏。
而这种级别的武器,就绝不是一个普通的贩毒团伙所能拥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