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聊的开端

作者:甘某人5E 更新时间:2026/8/21 19:54:33 字数:4108

夏末,蝉鸣像生了锈,耳机里播放着夜鹿的歌。

‘思想激进的人被称为思想犯’。

高考后我度过了一个混乱而丰富的夏天。而在故事的结尾,我居然会因为悲剧没有降临而感到失落。

那天深夜,我躺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把手机举到脸正上方,盯着光标在输入栏里看了大概二十分钟。窗外有蝉,叫得断断续续,像一台快没电的老旧收音机。我妈在隔壁房间已经睡了,偶尔传来翻身时床垫弹簧的吱呀声。我盯着天花板右上角那片水渍——去年梅雨季留下的。我爸说等天气彻底好了找师傅来看看,然后那个“彻底好了”就再也没有来过。

我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备忘录里存着几个版本的开头,从“我觉得人类应该重新定义无聊”到“请问有人想一起毁灭世界吗”,每个都删掉了。太中二。太刻意。太像那种深夜发动态第二天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的人。

但我不就是这么个人么。

最后我敲下来的是:

「不觉得这个世界很无聊吗?为什么不该有一点荒谬与浪漫呢?」

发送。手机丢到一边。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见阅读数从零跳到了三,有人在底下点了一个赞。我没看清是谁,也不想看清。我继续盯着水渍,图案有点像猫,想着如果它真的是猫,现在应该饿得喵喵叫了。

占据我心头的是已经预感到不妙的高考结果。

高考放榜是三天后的事。

分数比模拟考低了四十分。也不算特别夸张的落差,但我妈盯着那张打印纸的表情像在认领一具无名尸体。她嘴唇动了三次,才发出声音:“这不应该啊。”

我爸倒是很平静。他坐在餐桌对面,把那张纸折了三折又展开,折痕正好压在我名字上面。“你自己清楚为什么。”他说。

我清楚。

最后三个月我几乎没翻开过课本。白天骑车去海边,坐在防波堤上看货轮进港。那种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钢铁家伙,慢吞吞地平移在蓝色平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白尾巴。我带着速写本画它们的轮廓,有时候画集装箱堆场,那种层层叠叠的彩色方块在夕阳底下像孩童随手搭的积木。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着,看海浪一遍遍啃水泥,啃出坑坑洼洼的孔洞,像时间在给石头打耳洞。

我妈说这是“肆意妄为”。这个成语她用得很准确,我查过,意思是放纵自己去做想做的事而不顾后果。可问题是我做这些事的时候并没有感受到什么“放纵”,只是觉得——好像不做这些,我也没什么别的事好做。

“如果从初一开始按部就班地学,”我爸把纸折好放在桌上,指节敲了两下桌面,“你现在至少能上筑波。不是的,你偏要搞那些有的没的。”

我没反驳。按部就班。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眼前浮现出一条笔直的、铺着灰色沥青的路,路两边种着一样的树,树上的叶子一模一样,每片叶子的叶脉走向我都能够预测。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我会考进某所大学的某个专业,毕业进某家公司,在三十岁之前还完一部分房贷,在四十岁之前确认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然后继续走。

我不想要那条路。但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我也说不出来。我只知道当我在速写本上画集装箱的时候,那些红色蓝色黄色的方块在某些角度会拼出一种奇怪的、毫无意义的图案,而我会因为这个图案盯着看很久,久到海风把我的手指吹麻。

“补习机构,”我爸最后说,“下周一开学。我已经联系好了。”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我妈跟着站起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我就假装没看见。

补习机构的宣传单在书桌上躺了三天。封面是一个穿制服笑容标准得让人反胃的女生,旁边写着“攻克难关!明年此时你也能笑到最后!”我把那张宣传单翻过来,背面是课程时间表,密密麻麻的格子,从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中间只有午饭和晚饭两个豁口。像一座牢房的时间规划图。

第三天傍晚,我穿着拖鞋出了门。

我住在千叶县的一个卫星城,离东京不远不近,属于那种既享受不到都市便利又沾不到乡野闲适的灰色地带。我家后面有一条河,叫不出来名字,地图上大概是某条大河的支流的支流。堤岸上铺着水泥,长了一些固执的野草,从裂缝里钻出来。

黄昏的河堤有一种固定的美感。太阳斜到某个角度的时候,河面会被染成便利店关东煮汤底的颜色,那种浑浊的、带一点点橘的褐。蝉从柳树丛里涌出来,声音铺天盖地,却让人更觉得安静。远处偶尔有自行车铃响,叮的一下,像谁在空旷的电影院里弹了一颗玻璃珠。

我坐在堤岸边缘,脱了拖鞋放在旁边,赤脚踩在温热的草地上。石头。

我捡了一颗,丢进水里。

咚。

涟漪一圈一圈散开,碰到河岸又弹回来,互相抵消,很快水面恢复平展。我又丢了一颗。咚。然后第三颗。第四颗。我在制造波纹,但波纹自己会消失。

“你在制造波纹呢。”

声音从左边偏上方的位置传来。我偏头,看到几步外的柳树底下蹲着一个女孩。

她蹲着的姿势很随意,双手托腮,手肘撑在膝盖上,像一只正在观察人类行为的大型鸟类。短发,长度大概到耳垂下面一点,发尾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穿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脚上是帆布鞋,鞋带系成了两种不同的蝴蝶结。

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形状。那种笑法让人觉得她正在心里偷偷嘲笑什么,但又没有恶意,像小孩子发现了一只翻不过身的甲虫。

“无聊?”她问。

“一般吧。”

“那你为什么在这儿丢石子?”

“消磨时间。”

“消磨时间的人一般会玩手机。”她站起来,拍了拍短裤上沾的草屑,很自然地走到我旁边坐下。那个“旁边”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让我能闻到她身上带的一点洗衣液味道,不是花香也不是果香,就是干净的、像刚刚晾干的布的味道。

她脱了帆布鞋,把袜子卷下来塞进鞋里,然后试探性地把脚伸进河水里。“好凉!”她倒吸一口气,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又探回去。“今天其实挺热的,但水还是凉的。”

“这条河上游有水库,水从下面排出来。”

“你知道得还挺清楚。”她偏头看我,月牙眼又出现了,“你经常来?”

“还行。”

“这里经常有人来吗?”

“偶尔有遛狗的,钓鱼的,没了。”

“那挺好。”她把脚抬出水面,水珠顺着脚踝往下淌,在皮肤上亮晶晶的。她的脚踝很细,有一道浅浅的血管纹路。“我喜欢人少的地方。人多的地方大家都会说话,说话就要听别人说话,听了就得回应,回应了又怕自己说错话。很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

“所以,你在烦什么?高考没考好?”

“你怎么——”

“这个季节这个时间,一个人坐在河边抛硬币的十八岁男生,除了高考失利还能因为什么?失恋的话你会哭,跟家里吵架的话你会抽烟,只有高考这种事,既不至于让你哭,又足够让你觉得整个人生都完蛋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平平的,像是在念一份说明书。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我确实不会抽烟,也确实没有哭。“你说话很像心理咨询师。”

“心理咨询师要收钱的,我免费。”她终于转过头来看我,嘴角翘了一下,“不过如果你愿意付费,我可以演得更专业一点。‘那么,请你谈谈原生家庭对你的影响。’”

“不,我的父母是很好的人,问题在我。”我低下头,“我就是……不想让一切都按照他们安排的那样走。如果这次考好了,上了个好大学,那他们就会说‘你看,按部就班是对的’。然后我这一辈子都要按照那个模板活。”

“那你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我想了想,“可能……我想要一些让我觉得活着的东西。荒谬的、浪漫的、不讲道理的。不是‘你应该怎样’,而是‘你想怎样’。”

少女点点头。“懂了。你想要戏剧性。”

我没接话。她也不在意,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发绳在手指上绕圈圈,绕一圈松开,再绕一圈,像在数什么。

“我今天拿到诊断书了,”她说,语气像在说今天便利店的炸鸡块卖完了,“名字可长了,什么什么综合征,我记了三遍都没记住。医生说大概还有……嗯,6个月?最多一年吧。”

我看着她。她还在绕那根发绳,目光落在河面上,好像在认真研究水波是怎么分开又合拢的。

“你这是什么表情?”她偏过头,“觉得我在开玩笑?”

“有一点。”

“那你希望是真的还是假的?”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我希望是真的吗?一个将死的、短发的、笑起来像月牙的女孩坐在我旁边,用赤脚划开河面的夕阳——这不就是我想要的那种戏剧性吗?荒谬的,残忍的,但是浪漫的。可如果这是真的——我是说,真的会有一个人在三个月之后消失——那我希望它是真的吗?

“算了。”她没等我想出答案,站起来。水珠从她脚上滴落,在草地上砸出几个深色的小点。“反正时间不多。你要不要陪我演一场戏?”

“什么戏?”

“假装这是我最后一个夏天。每天做一件无聊的小事,看看它们会不会变特别。”她歪着头看我,夕阳从她肩膀后面透过来,把短发的边缘染成金色。“你反正也没事做吧?高考落榜什么的。”

“你怎么——”

“你动态上写着呢。”她晃了晃手机,“‘世界很无聊’——好巧,我也这么觉得。”

我盯着她的手机屏幕。确实是我的动态,底下还多了几个赞,我那条“世界很无聊”旁边有一个小小的红色爱心。

“我叫佐仓真由美。”她说,伸出一只手,手指上还缠着那根发绳。

“渡边卓。”

我们握了手。她的手很凉,带着河水的温度。

“那说好了,”她又坐下来,这次离我近了大概五厘米,“明天下午四点,这儿集合。迟到的人请对方吃冰淇淋。你明天会来吗?”

我会来吗?补习机构下周一开学,我还有六天。六天可以做什么?可以丢三百颗石子,也可以陪一个短发的女孩演一场关于末日的戏。

“会。”我说。

“好。”她笑起来,那个笑容比刚才亮了一点,“那今天算第一天。虽然没什么特别的事,但——”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拍照功能,对着河面按了一张。画面里只有水、柳树的模糊倒影、天边一抹快要熄灭的橘色。

“拍下来就不算白过了。”她把手机收回去,站起来穿鞋,鞋带系得乱七八糟。“明天见,渡边同学。”

她沿河堤往南走了。白色T恤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和柳树的影子融在一起。

我坐在原地又丢了几颗石子。水面恢复平静的速度似乎比刚才快了,也许是光线暗了的缘故。

回家的时候我妈在厨房热晚饭,听见开门声没回头。“又去哪儿了?”她问。

“河边。”

“明天开始收拾东西吧,补习班的——”

“我知道。”

我回了房间,把门关上。书桌上那张宣传单还在,笑容标准的女生脸朝着天花板。我把它翻了个面,课程表的格子密密麻麻的,像一道等待被填满的牢房。

手机亮了。LINE弹出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刚才那张河面的照片,名字是「佐仓真由美」。

我点了同意。

她发来第一条消息:「忘了问,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冰淇淋?」

我打字:「薄荷巧克力。」

她秒回:「好恶心的口味。明天见。」

爱好被吐槽,我有一点伤心。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明天见。这三个字简单得像一颗丢进水里的石子,咚的一声。

窗外蝉还在叫。天花板上那只水渍蜷着尾巴,好像在睡觉。我关了灯,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弯了一下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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