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多了陪伴

作者:甘某人5E 更新时间:2026/8/21 20:02:19 字数:4262

第二天下午,我又坐在了河堤上。

准确地说,我是三点五十分到的。这个事实让我有点恼火——我不想让她觉得我很闲,虽然我确实很闲。但我又不想迟到,迟到要请冰淇淋,倒不是请不起,只是我不太想输。

我坐在昨天那个位置,手边放了一罐从家里顺出来的乌龙茶。河面比昨天暗一些,云层厚了,夕阳透不过来,整个天空像被泡在稀释过的酱油里。

四点整,柳树那边传来脚步声。佐仓真由美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T恤,胸前印着一只歪嘴的猫,还是牛仔短裤,换了双不同颜色的袜子,左脚白右脚粉。她手里拎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走过来一屁股坐到我旁边,把袋子递给我。

“给。”

我打开看。里面是两盒薄荷巧克力冰淇淋,盖子已经有点化了。

“你买了?”

“昨天答应你的啊,第一天的冰淇淋。”她拿出自己的那一盒,是香草味的,撕开盖子,用附赠的小勺子挖了一口塞进嘴里,然后露出一种“好冰”的表情,眯着眼睛皱眉头,像一只被柠檬酸到的大型猫科动物。

“你为什么提前买?要是我不来呢?”

“你会来的。”她说,语气笃定得像在说太阳明天还会升起来,“你要是不来,就是那种随便跟人约定又不遵守的人。我看你不太像。”

“你才认识我一天。”

“一天够了。”她又挖了一勺香草冰淇淋,这次没那么冰了,她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

“这算夸我吗?”

“算吧。人单纯一点挺好的。”

我没反驳,撕开自己那盒薄荷巧克力的盖子。冰淇淋边缘已经有些融化,带着一种浅浅的绿,巧克力碎屑嵌在里面像小小的暗礁。我舀了一勺,薄荷的凉意从舌尖蔓延到喉咙,然后是巧克力的苦味。

“好吃吗?”她凑过来看我的表情。

“还行。”

“你这种人,说‘还行’就是‘很不错’吧。”

“你又懂我了。”

“对啊,”她笑起来,用勺子指了指我,“渡边卓,男,十八岁,高考落榜,喜欢在海边画画,发中二动态,吃薄荷巧克力冰淇淋。我基本上把你看透了。”

“那你呢?”我把勺子放回去,看着她。她的香草冰淇淋在阳光照射下已经开始融了,边缘化成一圈奶白色的液体。“你除了要死了之外,还有什么别的情报吗?”

她把勺子叼在嘴里,想了三秒钟。“我十七岁。住在那边,”她用手朝河堤北边一比划,“走路大概十五分钟。家里就我和奶奶。养了一只名叫‘钢珠’的乌龟,但前年越狱了,到现在还没找到。喜欢喝可尔必思苏打,讨厌纳豆。没了。”

“你奶奶知道你——”

“知道啊。”她咬断勺子上的冰淇淋,语气还是轻飘飘的,“知道又怎样呢,又不能让她不伤心。所以我尽量不在她面前提这事。你呢?你爸妈知道你在河边跟一个快死的女生混在一起吗?”

“不知道。”

“那你要告诉他们吗?”

“不要。”

“为什么?”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是那种很普通的棕色,但在某些角度会折射出一点点琥珀色的光。此刻她正歪着头等我回答,嘴角还沾了一点点香草冰淇淋的白色痕迹。

“他们知道了就会让我别来了。”我说,“他们觉得我现在应该待在家里做题,或者去补习班预习。总之不能在外面浪费时间。”

“那你觉得跟我待着是浪费时间吗?”

这个问题比昨天那个“你希望是真的还是假的”更尖锐一些。我没有立刻回答。远处有一只白鹭从河面掠过,翅膀扇了三下就滑出去了很远。我看着那只白鹭,它也像在浪费时间,它完全可以飞得快一点,但它偏不。

“不是。”我说。

她笑了,这次的笑跟之前不太一样,没有弯成月牙,嘴角的弧度很轻很淡,像不小心露出来的。她很快收回去,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草屑。“走吧,今天去做第一件无聊的小事。”

“什么事?”

“我带路。”

我跟在她后面沿着河堤往北走。她的步伐很快,短发的发尾在后颈处一跳一跳的,浅蓝色T恤背后有一只小口袋,口袋拉链上挂着一个塑料小兔子。她走两步就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还在,然后继续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河堤拐了个弯,视野突然开阔起来。一片小小的街角公园出现在右手边,有几棵矮樱树,一个褪色的滑梯,还有一组秋千。秋千的铁链已经生锈了,坐板是那种老旧的黑色橡胶,上面有一道裂纹。

“到了。”她跑到秋千旁边,拍了拍其中一架的坐板,“这个公园我小时候常来。后来上了中学就没来过了。今天想玩一次。”

“就这样?”

“就这样。不够无聊吗?”

我走过去,坐在另一架秋千上。铁链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坐板在我体重下微微下陷。我双手握住铁链,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你看,”她已经开始荡了,两只脚在地上蹬了两下,整个人就晃晃悠悠地起来了,“秋千这种东西,你坐在上面摇来摇去,什么也不做,但就是会觉得……嗯,好像事情没那么糟了。”

“为什么?”

“因为你前后晃的时候,世界也跟着你一起晃。你往前,世界就涌过来;你往后,世界就退回去。好像你才是那个控制一切的人。”她荡得高了一些,浅蓝色的T恤被风鼓起,短发朝后飘。“虽然只是假象。但假的舒服也行吧。”

我试着蹬了一下地面。秋千往前送,风从耳边擦过,眼前公园的景色往后退了一截,然后又荡回来。确实有种奇怪的控制感。我发现自己居然在认真思考秋千为什么会给人这种幻觉,然后意识到这个思考本身也很无聊,就放弃了。

我们荡了大概二十多分钟。中间有一段沉默,只有铁链的吱嘎声和远处偶尔的车声。后来她说累了,从秋千上跳下来,脚尖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我下意识伸手去扶,她摆摆手说没事。

“渡边,”她站在秋千旁边,手插在短裤口袋里,歪着头看我,“你之前说你想要荒谬和浪漫。那具体是什么样子的?你脑子里有画面吗?”

我摇头。“没有。就是感觉——如果人生是一条直线的话,我想在那条线上打几个结。”

“打结?”

“嗯。一些事情突然发生,让你拐个弯,或者停下来。你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但至少不是一直往前走。”

她听完,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点点头。“我理解。就像你坐在教室里,突然有只鸟撞到窗玻璃上。明明只是很普通的一件事,但那一瞬间你会觉得——‘啊,原来这个世界还会这样。’”

“对,就是那种。”

“那我算不算一个‘结’?”她问,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不带笑意。

我看着她。秋千还在轻轻晃动,铁链的吱嘎声渐渐停了。短发垂在她脸颊两侧,有一缕被风吹到嘴角,她没去拨。

“算。”我说。

她又笑了,这次是大笑,整个人的肩膀都在抖。“好,那你的结说今天第二件无聊小事是——”她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去吃拉面。我知道河对面有一家,汤头很浓。”

“这才四点四十,吃晚饭太早了吧。”

“我说的不是晚饭。”她把手机收回去,“就是去吃一碗拉面。吃完了可能还饿,那就再吃一碗。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种奇怪的时间做奇怪的事。”

我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些秋千坐板的黑色橡胶屑。“你请?”

“喂,我快死了诶,你就不能请我吗?”

“你刚才还说你剩三个月到半年。”

“那又怎样?没钱跟有没有时间有什么关系?”

我们去了河对面那家拉面店。店面很小,夹在一家洗衣店和一家关门的花店中间,门口的布帘褪成了浅灰色,上面写着“麺屋竜”。店里只有一个老板,光头,戴一副圆框眼镜,正用抹布擦柜台。看到我们进来,他愣了一下,因为才下午四点多。

“现在吃?”老板问。

“现在吃。”佐仓说,爬上吧台椅,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我坐。

我点了盐味拉面,她点了酱油拉面加一颗溏心蛋。等待的时候她趴在吧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侧头看着我。

“你明天有什么安排?”

“没安排。”

“那你明天下午还来吗?”

“来。”

“好。”她转回去,对着厨房的方向喊,“老板,面可以煮软一点吗?”

“小姑娘,我的面从来都是硬面。”

“那算了,硬面也行。”

拉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我一脸。我低头喝了一口汤,咸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然后是猪骨的醇厚。说实话,很好吃。但我不打算说出来,因为她正盯着我看,明显在等我评价。

“一般。”我说。

“骗子。你喝了三口汤才停下来。”

“你怎么知道?”

“我数的。”她也喝了一口自己的酱油汤底,腮帮子鼓了一秒然后咽下去,“嗯,真的好吃。老板,汤底是猪骨加什么?”

“商业机密。”老板头也不回。

“切。”

吃完面,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路灯亮了,河对岸的建筑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我们站在拉面店门口,她伸了个懒腰,T恤下摆往上提了一截,露出一小片肚皮和肚脐,又很快落回去。

“今天怎么样?”她问。

“还行。”

“又是‘还行’。你的人生词汇量是不是有点匮乏?”

“那你想听什么?”

“想听你说——‘今天很好。’”她看着我,路灯的光从斜上方打下来,在她脸上分出明暗的界限。“说吧,就今天很好。四个字而已。”

我张了张嘴。“今天很好。”

“你看,说出来也没有很难吧。”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的温度隔着T恤传过来,温热的。“明天见,渡边同学。”

她转身往北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拖出一道长影子,短发在晚风里微微晃动,小兔子挂件在口袋拉链上摇来摇去。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我挥了挥手,然后转回去继续走。

我沿着河堤往南回家。路灯把河面照出一片碎金,跟夕阳的颜色不一样,是那种冷冷的、带一点蓝的白。我掏出手机,LINE上她发来一条新消息,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她面前那碗拉面,溏心蛋被筷子夹开,蛋黄流出来,旁边配字:「好吃到想再来一碗但我没钱了。」

我回她:「明天我请。」

她秒回:「一言为定。明天吃炒饭。我知道一家。」

我收了手机,继续往家走。客厅的灯亮着,我妈大概在等我吃晚饭。我推开门,果然,她正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摆着两碟菜和一锅味噌汤,筷子已经摆好了。

“今天又去河边了?”她问。

“嗯。”

“一个人?”

“……跟一个朋友。”

我妈抬眼看了我一下。那个眼神很微妙,像在权衡要不要追问。最终她选择不追问,只是说:“下周一开始补习班,东西要用的早点准备。”

“好。”

我坐下来吃饭。味噌汤有点咸了,大概是煮的时候忘了加水。我喝完一整碗,把碗放在桌上,说:“妈,我下周会去补习班的。”

“我知道。”她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地打开。

我回了房间。书桌上那堆东西还摊着,我把宣传单拿起来看了看反面,又翻回正面,那个笑容标准的女生还在笑着。我把她扣下去。

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渍猫还是那个姿势。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打开佐仓真由美的LINE头像——那张河面的照片。她的名字旁边显示着“在线”。

我没发消息,她也什么都没发。在线状态跳了几下,变成了“离线”。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秋千晃动的感觉还在身体里残留着,前后前后的,像躺在一艘很小的船上。我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有。半梦半醒之间,我听见窗外的蝉还在叫,声音比傍晚小了一些,但还在。

明天还要去河边。明天要请她吃炒饭。明天是第三天。

还剩多少天来着?我想不起来她说过“三个月到半年”到底是具体哪一天。但至少在补习班开学之前,我还有五天。五天之后呢?她也许不会再在河边等我,也许会,但补习班从周一到周六,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

算了。五天也是时间。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薄荷巧克力的味道好像还残留在舌尖,凉丝丝的。我咂了一下嘴,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然后真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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