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机构里度过了一个学期，已经进入了之前从来没有想过的紧张备考状态。
然后一个并不轻松的冬假过去。
今天是返校第一天，今天有新生。和往常一样差几分钟迟到，和往常一样，班主任用上班路上的见闻为开场白。
第一节是森田老师的数学课。上课途中，门突然打开，走进来一个人，应该是新生。她径直走到我前面的空座位坐下。
我低头看着教材。那种熟悉感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里，但水面还没有起波纹。我努力说服自己“只是巧合”，但视线不自觉地又抬了起来，落在那个后脑勺上。马尾辫的发绳是浅蓝色的，上面串着一颗很小的白色塑料珠子。
那颗珠子我在哪里见过。
前面的人偏了一下头，跟旁边的同学说了句什么。侧脸的轮廓——耳垂的弧线、后颈那道若隐若现的浅疤——像一块拼图被啪地放进了正确的位置。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前排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侧过头来，只看了一眼，就迅速转回去了。但那一秒够了。那个眼睛的弧线，那个月牙的形状，隔着一年多的夏天我还是认得出来。
她的短发——现在是马尾辫了——但我认得出来。
“你——”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前排的人转过来，面朝着我。月牙眼弯着，嘴角翘着一个“哎呀被发现了”的弧度，整个人像一只刚刚偷到鱼干的猫。佐仓真由美坐在我前面，披着一件深灰色的开衫，里面是白T恤，领口那道创可贴还贴着——边缘有些起毛了，像贴了挺久。
“你不是……”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音量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东西藏不住，“你不是要死了吗？”
她歪了歪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第一眼是一张聊天记录截图，接着她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那个画面是从某个社交平台截下来的，消息列表里有我的动态：“不觉得这个世界很无聊吗？为什么不该有一点荒谬与浪漫呢？”底下她用红色圆圈圈出来了一条自己的回复：「那要不要来点刺激的？」
然后她往上划了一下，显示的是另一段聊天记录。发信人的名字写着“咨询老师”，内容很简洁：
「佐仓同学，只要你能让渡边卓同学来我们这上课，协助金100000円。不论用什么方法，只要他出现在报到名单上就行。有效期限：暑假结束前。」
“我跟咨询老师谈好了，”她压低声音，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像在炫耀一样东西，“只要把你劝来上课，我就有100000块协助金。刚好我看中了一款限定背包……”
她笑着把手机翻回去放进口袋，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本教材翻开摆在桌上，整个人坐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盯着她的后脑勺，那根浅蓝色发绳上的白色塑料珠子在早晨的阳光下反了一小道光。补课老师这时候走进了教室，是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头发有些花白，手里夹着一沓讲义和一个保温杯，走到讲台前清了清嗓子。
他的声音在教室里平平地铺开，像一层薄薄的膜覆盖在所有东西上面。我的目光钉在前排那个后脑勺上，她还保持着翻开教材的姿势，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像是在憋笑。
整个第一节课我什么都没听进去。森田老师在黑板上写了四五道例题，粉笔的嗒嗒声、翻页的沙沙声、后排同学偶尔咳嗽的声音，这些都从我的耳朵里穿过去，落在某个很远的、无关紧要的地方。我盯着前排那个马尾辫上那颗白色珠子，它在课桌和日光灯的反光里一转一亮，像一个断断续续的信号。
同桌的男生在笔记本上刷刷地记着板书，偶尔瞥我一眼，大概是看到我面前摊开的教材还是第一页，一个字都没写。
我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第一行空白处，我写了一个词：「真由美」。然后我划掉了它，在旁边重新写了四个字：「她没生病」。
下课铃响的时候森田老师说了句“今天的内容回去复习一下，下周小测验”，然后端着保温杯走出了教室。教室里开始有人活动起来，去洗手间的、接水的、趴在桌上补觉的。我坐在原地没动。
前排的人站起来，转过身，面朝着我。她的表情还是那个月牙眼的笑，但比刚才上课时收敛了一些，变成了一种更柔和的东西。
“渡边。”
“你到底——”
“走廊里说。”她朝教室门口偏了一下头。
走廊里人不多。我们站在窗户旁边，窗外能看到河堤那个方向——从三楼看过去，那条绿带子在阳光下反着光。她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开衫口袋里，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标准的双蝴蝶结，两边一样长。
“你先说，”她歪着头看我，“你刚才第一节课学进去了吗？”
“没有。”
“猜到了。”她笑了，“你整个四十五分钟都在盯着我脑袋看。”
“因为你突然出现在这里。你说你快死了。”
“我说的是‘得了什么综合征’，名字太长记不住，医生建议三个月到半年。”她摊了摊手，“实际上——我去医院是做体检的。结果是有点贫血，医生建议我多吃红肉和菠菜。不是什么综合征。”
“那那些话——”
“都是编的。”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还不错”。“我也不想来的，但我再像之前那样玩下去，也会像你一样没有好大学上的，所以只能来补习机构恶补。”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当时我第一次在河堤上跟你说话的时候，我就决定要编一个故事。因为我看了你的动态，你说你想要荒谬和浪漫——那我为什么不给你一个呢？一个濒死的少女，一个落榜的少年，一个夏天的限定故事——不够荒谬吗？不够浪漫吗？”
“……你编了整整一个暑假。”
“对。而且编得很认真。”她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十指交叉伸了个懒腰，“你知道编一个谎话有多累吗？每天都要记住前一天说了什么。我跟你说‘三个月到半年’，后来我都不敢改口，怕对不上。去医院看小野寺那一次我差点穿帮，因为那边全是真病人，我站在走廊里的时候想‘完了今天演不下去了’——但你看，我还是演完了。”
我看着她的脸。那双月牙眼弯着，和之前两个月里每一次看到的一模一样。但知道真相之后再去看那个笑，好像又不一样了——那层“我在认真编故事”的壳子被掀掉了，底下是一个更大、更亮的东西。
“所以那条动态——”
“对。我看到你发‘世界很无聊’，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的。然后我跟咨询老师聊了一下，她说只要你能来上课就有钱拿。我想——反正也无聊，不如玩一把。”她把白帆布鞋的鞋跟在地面上磕了一下，发出轻轻的一声响，“一个暑假，十万块，还有一个真实的、活着的‘快死少女’——这笔买卖划算吧？”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在那些翻涌的情绪里，我发现自己嘴角弯了。
那个弧度很小，藏都藏不住。像第一天下雨的时候，她在公交站台伸手接雨水喝，被呛得直咳嗽却又笑着的样子。像她在天文馆的光柱里搅动灰尘说“光才有形状”的语气。像她蹲在墙角喂那只灰白猫时，转头看我那一眼。
“你在笑。”她说。
“没有。”
“你左边嘴角比右边高。就是在笑。”她指着我的脸，“你自己之前不知道吧？但现在你知道了。我告诉过你了。”
走廊的尽头传来另一个老师催促上课的声音。我看着她站在窗台前面，晨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短发的发尾照成一种浅浅的栗色。她把开衫的领口整了一下，露出底下白T恤领口边缘那截起毛的创可贴——那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普通的、贴了好几天还没撕掉的创可贴。
“你那个创可贴，”我说，“是假的？”
“真的啊。”她低头看了一眼，“前几天切水果的时候划了手。跟病没关系。”
“那你的病是假的。”
“对。”她把创可贴重新按了一下，“但夏天是真的。秋千是真的，拉面是真的，天文馆的光是真的，偷回来的情书是真的，日出和日落是真的，小野寺在屏幕里看海的时候说的那句‘好漂亮’是真的。”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脸上，“那些都是真的。只有‘我要死了’这一句是假的。”
远处传来预备铃。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脚步声从各个方向汇过来。她往教室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渡边。”
“嗯？”
“你生气了吗？”
我看着她。她站在走廊的晨光里，月牙眼弯着一个不太确定的弧度，嘴角的线条比平时绷紧了一点点，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没有。”我说。
“真的？”
“真的。”我停了一下，然后加了一句，“你说得对。夏天是真的。那些东西都是真的。那就够了。”
她笑了。这次的笑容跟之前两个月里任何一次都不一样——月牙眼弯着，嘴角高高翘起，像一根被压了很久的弹簧终于弹开了。“那你今天还生气的话，放学我请你吃冰淇淋。薄荷巧克力的，还你第一天欠我的那一盒。”
“第一天是你请的。”
“那你请回我不就扯平了。”
森田老师从走廊另一端走回来，手里又端着他的保温杯。他看到我们俩站在教室门口，清了清嗓子，“同学们，第二节课要开始了，进来坐好。”
佐仓转身先进了教室。马尾辫上的浅蓝色发绳在门框边沿晃了一下，那颗白色珠子又亮了一下。我走在她后面，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她坐在我前面，把教材重新翻到下一页，侧过脸来朝我眨了眨眼。
窗外是河堤的方向。从三楼看出去，那条细长的绿带子和反光的河面还躺在那里，跟两个小时前没有任何区别。但两个小时内，世界已经翻面了。
她没生病。那个暑假里所有关于“最后的日子”的东西，都是一个她精心编织的故事。但秋千是真的，拉面是真的，天文馆的光是真的，偷回来的信是真的，日出和日落是真的。她说的话里面有一部分是假的，但做过的所有事都是真的。
我低下头，翻开教材的第一页。纸面上还留着刚才写下的那个被划掉的名字，还有旁边加的那行字「她没生病」。我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她只是很擅长讲故事。」
然后我翻到下一页，开始抄黑板上已经写了一半的公式。
前面的人回过头来飞快地看了一眼，又转了回去。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大概是在笑。窗外河面上的光被风吹碎了，又聚起来，碎掉，又聚起来，反反复复的，像永远不会停。
我抄完了第一道公式。笔尖落在纸面上的触感很实在，黑色墨迹洇进纤维里，一点点散开。
前排传来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我说话。
“就先当普通同学吧。”
我手里的笔没停。
窗外河堤上的柳树还在风里晃着。一只白鹭从水面掠过，飞出去很远，像一道被丢出去的抛物线。
“真是荒谬呀。”
我抬起头看着它飞远的方向，透过窗户，发现自己在笑。
我喜欢坏女人，我讨厌坏女人。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