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手攫取的从不是粉身碎骨的死亡,那并非归于虚无的终局,而是剖开剧本之后,用以佐证自我存在的开场。」
「如果存在的证明只能依靠旁人的目光,那么这般被定义的生命又算得上几分属于“本我”的真相?」
「我不渴求湮灭带来解脱,也不祈求神明施舍温柔的补偿,我选择踏过荒原独自前往,把一切疑问尽数埋葬。」
……
我将绳圈绕过颈项。天花板上那盏濒临衰竭的灯,光线透出来昏暝的琥珀色,在我头顶像重症病人的呼吸一般艰难地一闪一闪。踩着的木凳重心不稳,我不想去修补,只是任由它保持着这种岌岌可危的姿态,或许在某种层面上,正是它的残缺让我感到某种亲近感。
手指第一次碰到尼龙绳的时候,我还不明白这种粗糙的触感意味着什么,也不明白加缪写下的一句话会成为刻印在我墓碑上的铭文。我不清楚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了。可能因为我在忘记名字的旧书摊读到它,所以这些事物与我的生活永远隔着整整一座图书馆的纵深。
真正严肃的问题只有一个。
先前所有关于终结的想象都是过于侥幸的。疼痛并非如潮水般涌来,更像万针穿心。身体在某一刻试图反抗,看起来仅仅是骨骼与肌肉在不可逆的压力下做出的痉挛。
大概不过一秒,或许更短,窒息的恶心感将我猛地拽起,我只感到眼珠不可控制地翻白,有什么东西从深处流淌下来,眼泪不是早就被我变卖出去了吗?连同那些廉价的情绪一起,在某一个深夜站在超市的柜台前交付给了一个不会再见一面的陌生人。
我看见一扇窄门,门缝流露出的光线像某种正处于弥留之际的生物最后一次呼出的气息。推开它,门后站着的人背对着我,身形模糊。她转过身来的时候我的胸口忽然一紧我体内有万千个声音在愤怒地诘问它们拥挤着顶在我的肋骨内侧让我无法呼吸——但我已经无法呼吸了。
她在叫我的名字。
“A……m……u……”
那个名字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而那些曾经用那个名字唤我的人早已散落成我记忆底层的灰烬。
我体内的声音不再安静,化作一群被激怒的蜂从我颅腔内部最黑暗的角落里振翅而出,嗡鸣着冲撞着我的意识。梧桐叶在秋天末尾旋落,其中一片擦过我的肩膀落在脚边的水池里,水面被打破的瞬间映出了某个少女的脸,金发碧眼,苍白的面颊上表情空洞。
“总会和解的,但不是现在。”
“现在,看着我……”
在我想要努力看清那张脸的时候,门口的黑影再次喃喃低语,她用臂膀环抱着我的脖子,尽管这幻觉并不真实,但我能感觉到某种存在的温度,那种温热像一道柔软的勒痕缠绕着我的颈侧。
呼唤从四面八方涌来。……一种比语言更原始的嘶鸣,我脚下是空无一物的平面,头顶是塌陷下来的天空,同心圆从我的瞳孔正中央向外扩散出去,转瞬即逝。
“Amu……Amu………u………”
最后白光从那些圆弧的缝隙里,从我自己碎裂的面孔中,从我脖颈处的伤痕中……它涌进来,填满了我,宛若神明的怀抱一般。
我自由了。
我再也听不见任何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