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蜗居 梦境开始之地。

作者:纯然构想 更新时间:2026/8/21 21:32:03 字数:3699

醒来的时候,灯已经熄灭了。

“……?”

我仰面躺在水泥地上,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颈,皮肤光滑并且完好如初,黏腻的触感荡然无存。貌似是白天,因为地下室的楼梯拐角处,有一束阳光洒落下来,温柔地呼唤着苏醒的我。尼龙绳断成两截,默默地躺在身侧,木凳歪倒在地,那些物证就这样陈列着,好像在刻意提示着我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事实。

活着……这个结论以一种近乎冷漠的确定性占据了我的意识,在我的大脑皮层之上发出嗤笑声,我该对它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呢?膝盖有些发软,仿佛几十年都没有使用过了。站起来,我沿着阳光覆盖台阶走上去,穿过客厅,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刺眼的天空。

窗框的凉意透过掌心渗进来,我竟然不认识这片天空。家门口的建筑表面覆盖着的薄薄的蓝色微光,像某种透明的血液或者脉搏。我的家在钢铁丛林中好似意识到了自己的残破一般,微微颤抖着。

啊,口袋里有什么硌着我。我摸出一枚纪念币,边缘光滑,举到光下辨认上面的刻字。

“乐观者在灾祸中看到机会;悲观者在机会中看到灾祸。”

走出楼栋的时候,我发现空气惊人地纯净。街道铺展在眼前,步履平稳,面庞镇静的行人三三两两往前移动。我的视线追随着那些经过的面孔前行,他们的瞳孔里沉着一层一层薄薄的灰。

我呆呆地站立许久,张大嘴巴,像一根插错了位置的标点,落在一段流畅的句子里,是那么突兀而多余。不过很快一台立在街角的绿色机器吸引了我的注意,我朝它走过去。

那台机器看起来是一台自动贩卖机,覆盖着蓝色线缆。我无意中瞥向那片镜面,镜面映出的轮廓是一张熟悉而陌生的少女的脸:蓬松的金色刘海贴在额前,浅蓝的瞳孔安静地望向外方。

我盯着那片镜面看了很久。镜中的少女也看着我,金色的发尾在颈侧微微蜷曲。我抬起左手,镜中的她同步抬起了手,目光和我同样错愕。

这是……我吗?

我的头发和瞳孔从前是黑色的。我不怎么照镜子,家里卫生间墙上的圆镜已然开裂,每次洗漱时,我都有意无意地避开那道裂纹。然而,我看自己的方式始终是破碎的,分割成两个犹豫的半边。

可镜中那个少女的脸分明是我的呀。我不认得镜中的人,可镜中的人是我。

我是怎样改变模样的呢?我只记得窒息的那几秒里白光涌进来,醒来之后,世界变了模样。大约变的不止是世界,还有我自己。

似乎是意识到有人站在贩卖机前,字符涌上来,覆盖了那片镜面。

「支付:不安 获取:归属

支付:慌乱 获取:平静

支付:对某人的思念

获取:无梦的睡眠

请输入交换数额并支付」

那些字符的组合在我看来毫无意义,每一个词我都认识,拼在一起却构成一个拒绝被我理解的句子。这是在交换什么?意识居然可以被拆解为可交易的“货币”?又该如何定义它的数额?

我身上的变化,或许是被什么换来的吗?又或者,像这些街道、被重新改写过的世界一样,只是被某种力量毫无解释地覆盖了……连对价都不必询问我。

“你不是本地人吧?”

一个看不出年龄的女性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插在口袋里,瞳孔里的灰白比大多数行人稍薄一些。

“啊……姑且这样说吧。请问,这台机器怎么用呢?”

她歪了一下头,仿佛我提出的问题本身便是一种异样的存在。

她说:“用来‘交换’的呀。情绪或者感受,只要是你不用的,都可以折现,换来自己想要的东西。”

“为什么要交换它们?不能都留着吗?”

她看了我两秒,然后笑了。“有些人需要呀。”她说。“世界上的人太多了,幸福感不够用,归属感不够用,只要重新分配,就能保证每个人拿到的东西足够活下去。”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沉默横亘在我们之间。

“全都可以交换?”

她点了点头,理所当然的样子。“只要是你能拿出来的……啊,还有,通过合理渠道获得的。”

她等了等,见我不说话便转身走开了。我目送她汇入行人之中,很快被吞没,再也分不清哪一个是她。

我凝视着那台机器,仔细想了想我有什么。不安感,慌乱感,还有,对某人的思念……我试图回忆某个可以被称为“某人”的存在,脑海中浮现的轮廓模糊不清,大约只是我忘记了具体是谁。

这些绿色的机器究竟是怎样运作的?被交换走的情绪流经光缆,汇入远处某个搏动着的心脏,于是接过那些情绪的人醒来的早晨,胸口多了一团不属于自己的温热。什么样的力量可以把人对一个人的思念换算成各种单位,再把它注入另一个人的体内,又是什么样的人需要承担另一个人的负面情绪?

……我必须知道真相!

街灯次第亮了起来,光的边缘模糊地溶在渐黯的天幕里,顽强地保留着自己的形状。终端机的运行声轻微而规律,像一只只小生物在城市的某个角落持续进行着微弱的搏动。

我不知疲倦地向前行军,街道的布局开始缓慢变化。建筑之间的间距逐渐拉大,楼高降低,墙壁表面的蓝色微光变得稀疏,有些建筑的外墙上出现了剥落的痕迹。我第一次在这个世界里看见残破的景象,如同那间曾经带给我无数温馨和哀伤的小屋。

破损越来越多。一条狭窄的巷道从我右手边延伸出去,入口处被半坍的砖墙挡住了一半。

我绕过一面危墙,钢筋裸露着生锈的铁色。空气中那种无菌的干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霉旧的、混着尘土和铁锈的气味……这些气味或许是时间的遗迹,真实地而粗野地残留在这里,像一块遗忘的角落忽然出现在这个被过分清理过的世界中。

这时候远处有什么声音传来,我循着那声音的方向绕过一个半塌的墙角,一个稍矮的少年在那里。他坐在一截倒下的水泥柱上,黑发,齐刘海,发尾整齐地切在耳廓下方。他一下一下从木棍表面刮下薄薄的卷曲的木屑,木屑散落在他的脚边,堆成一小撮。我站住了,脚尖碾到一块碎石发出响动,他回过头来。

他的眼睛眯着,看不出来眼神,或许这就是他看人的习惯,或许他的眼睛本来就不大,我无法分辨出他的眼里有没有那种冷漠的灰,但是我能感觉到,他在注视我。

他看着我,我尴尬地看着他,刚准备离开,他说:

“吓到了?”

声音惊人地柔软。

“没有……”

“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你不像是这边的人。”

他大声笑起来,声音在空中回荡。“不要见外,我不会吃掉你的啦!叫我氯吧。”木屑卷曲着落在鞋面上,他低头吹开,然后抬眼重新看我。

“你叫什么?”

“Amulet。”

“那么,Amulet……我可以叫你Amu么?”氯指了指身后的空地,说:“这里是造物区。你应该被分配在更靠里的地方吧?上城区或者传令区。”

“……?”

他说的分配是什么意思?造物区和上城区、传令区之间有什么区别?我呆住了。我只知道我站在一片被世界遗忘了的废墟之中,空气里有尘土和铁锈的气味,眼前这个叫“氯”的少年用热切的声音呼唤我的名字……。

“我不记得了,什么都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世界就变成这样了。”

氯安静了一会儿。把木棍搁在膝盖上,用拇指摩挲着刚削过的平滑表面。

“啊,这可不行。你知道交换吗?”

我点了点头。

“那你应该也知道,不是所有人必须参与交换的。”他睁开那双眯起来的眼睛:粉色与蓝色相拥,像一池盛满樱花花瓣的春水,长长的睫毛扑簌。

“像我就不会去参与那些‘交换’。交换的事物过多就什么都看不见了。简单来说,变成没有灵魂的空壳。”

他说话的语气非常随和。

我问他:“为什么有人会选择交换到什么都看不见呢?”

“不去交换的人,大部分都活不下去。”他说。

“系统会分配幸福值,你拥有的幸福低于某个阈值就要被强行征收。交换是你主动选择的征收方式。先交出去一部分不那么重要的,换来一些必需的配额,保持你的数值在红线以上。”

他低下头把木棍举到眼前端详了一下,“凑合凑合吧,”他说,然后抬眼看我,“如果你不主动交,系统就会替你选。从你觉得重要的东西里面抽走,你甚至不会知道你丢了什么,只会觉得……只会觉得胸口空了一小块。”

心里空了一小块,某种重要东西被偷走,但无法指认不见的是什么。原来我心里浮起的那层空茫感,原本就存在。只是在那一刻被我发现了形状。

氯站起身,把那根削好的木棍随手插在腰带上,刀片合拢,收进口袋。

“我想知道真相。我想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氯停住了。他偏过头来看我,漫不经心的表情褪去,露出快速而隐秘的权衡。

“哈,小Amu,你是刚醒过来的植物人吗?你可能还不知道自己卷进了什么地方哦。”

“我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这样啊……明天傍晚再来找我吧。”

他转身朝废墟深处走去了,步伐轻快,黑色的短发闪出暖色的反光。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跨过一截倒下的横梁时轻轻一跳……然后,完全消失。

“……”

我独自一人站在野草旁边,草丛的边缘在我小腿的高度轻轻颤动。那枚硬币在我的口袋里,金属被我的体温焐得温热。

“乐观者在灾祸中看到机会;悲观者在机会中看到灾祸。”

走出巷道,建筑的蓝色微光在墙壁的缝隙里流动着。行人从街面经过,一眨不眨灰蒙蒙的瞳孔。

回到那栋破旧的小屋,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我经过客厅走进地下室,一切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在地板上坐下来,后背靠着墙壁,膝盖收起,抵着胸口。

……不做交换的人活不下去,甚至不会知道丢了什么,只会觉得心里空了一小块……我回忆起屏幕上映出的那张陌生的、健康的少女面容。也许那就是系统在我昏迷的那几秒里为我做的第一次“征收”,我被迫支付了一些重要的东西,换来了这具被“优化”过的身体。

明天傍晚……

我试图想象那些被交换走的情绪流经蓝色光缆的样子,它们带着各自原本主人残留的体温,像一群迷路的萤火虫沿着固定的路线向某个巨大的核心汇聚。

那个源头大约是我?或者曾经是我?或者从来都不是我。

明天傍晚会看到什么呢?是氯一个人吗,或者还有别人呢,那些人会不会也有一双没有灰膜的眼睛,他们手里会不会也攥着某块旧物的碎片?

我要去赴约,我要去知道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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