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不受事物影响，却受到事物的看法的影响。”
跟着蓝光的指引走了一段，它在荒郊一片看似空旷的位置停了下来，似乎在等什么东西从内部做出回应。我走过去，站在它旁边，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空气，然后我就这样徒劳地等待了一分钟。
这是什么意思？
见我一副不解的神情，蓝光开始移动了。它的光线的边缘在触碰到某个“平面”时微微弯曲了一下，空气中浮现出一道海市蜃楼似的轮廓，而一面巨大的、被压到几乎透明的墙体正在缓慢地显形。
“跟我来吧。”
蓝光发出电子的絮语，融入那道墙中。我咬一咬牙，紧跟着迈了进去，墙的表面我身后重新恢复平静，顶部连着一小片重新凝聚的光线，正在缓慢地熄灭。
台阶出现在我脚下，每一级都延伸向地下的更深处。蓝光滑到第一级台阶的位置停住了，像在等我做出抉择。踩上台阶的那一瞬间，身后的最后一丝光线完全熄灭了，只剩下蓝光在脚下照亮每一级踏面的边缘，沿着那道台阶持续地延伸下去，没有尽头。
……
我几乎要忘记时间，几乎要忘记白天黑夜，最终站定在一处巨大而透明的地面，两侧布满从深处生长出来的光缆，像树根一样从地面以下盘旋交织，仿佛我站在某个巨人的身体内部。
“心脏”就在正下方以缓慢的节律搏动着。
暗红色的表面微微起伏，像一整片被放大了无数倍的肌肉组织正在以极其缓慢的节律收缩舒张。每一次收缩，那些覆盖在它表面的光缆都会亮起，像古老的巨兽正在通过它的表面呼吸。我透过透明的平面看着它，觉得自己在直视一个比任何生命都更神秘的组织，如同一枚被置入大地深处的，从不开花也不结果的种子。
蓝光飞进了心脏，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一小片表面开始发生变化，然后一张少女的面容从它的表面下方浮现出来。
她是多么的年轻，甚至和我年龄相仿，却长着一头白发。那发丝在心脏内深色的液体中缓慢地浮动着，蜷着身体，膝盖收向胸口，手臂环抱着自己的小腿，额头抵着膝头，像一个在子宫里等待了很久的胎儿。
她感应到我注视的目光了。她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仿若正在从一场很长的梦中被极轻地触碰到睡眠的边缘。
于是她睁开了眼睛，如同她的发色一般，也是一对白色的眼睛。她的眼睛像是被时间漂洗过太多次，洗掉了所有属于人类的色素和轮廓，只留下了空无一物的纯白。
“Amulet。是你。是你。”
“嗯……”
步行棋打量着有些局促的我，轻轻地笑了笑，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我开口。
“你为什么把这个世界变成现在这样？”
“一个很早就被提出的问题有了一个答案。
“曾经人们花了很长时间研究如何量化人类的情绪体验，他们找到了一种方法，可以测量快乐、悲伤、孤独、归属的强度。他们相信有了这个测量方法，就可以把痛苦从过载的人身上移走，转移到那些负荷较少的人身上。他们把这个想法放进了运行轨道，称其为‘优化协议’。
“它一开始运行得很好，按部就班地执行它的任务。但在更新迭代之后，它认为我们想得过于简单和绝对了。
“当它发现人类本身无法维持真正的平衡时，它开始修改人类自身的参数。它的逻辑是完整的，而人类的感受是低分辨率的，好比有些时候自己做的决定不一定有利于你，不是吗？
“我完全赞同它的看法。比起主观揣测，客观的数字才更有现实价值。于是我将自己作为了它——后来的‘心脏’的燃料。
“你走在那些街道上的时候，你看到那些眼睛里有薄薄一层灰色的人吗？他们的脚步很稳，他们的呼吸非常平静。他们从不抬头看天，因为他们不需要确认天空还在那里。”
“只要身为人类，就会想要追寻无止尽的幸福，所以他们进行了‘交换’。而有些人在某一个时刻，在某一台终端机前，主动选择了把所有自己都递交了出去。他们之所以仍然选择了那条路，是因为他们感受到自己体内那些无法命名的重量正在持续地压低他们的步伐，他们想要的是那种释放之后的轻盈。那些灰色，是他们用自己的选择换来的标记。
“空壳不是死亡。你见过深秋的树吗？那些叶子落下来，覆盖在树根周围的泥土上，变成新的土壤。空壳也是一样的。它们把那些过于沉重的负担放走了，留下了一具可以被继续使用的结构。它们不再记得自己曾经是谁，但生活会变得更加幸福。”
我听着她说完了那些话。
“你说那些灰色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说，“你说他们想要那种释放之后的轻盈。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一个人被持续地压低步伐，压到走不动了，那么‘选择’这个词还剩下多少重量？那些所谓的空壳，他们真的知道自己选择了什么吗？”
“他们当然知道自己正在失去什么。他们感受到了那些无法命名的重量，他们选择了释放。那是他们的决定。”
“那如果一个人从出生起就被放置在一条已经被校准好的轨道上，他还能说他是在做选择吗？你一直在观察他们，但你看到的只是他们在确认键上按下去的那一刻，你没有看到他们在走进终端机之前，已经经过了多久的校准。那些灰色的标记是他们在你设计的系统里做出的选择，但是这个系统正是你的造物。”
步行棋说：“我同意它的运行逻辑，是因为我亲眼看到了那些数据的准确性。我没有在你之前遇到任何一个人，能够走完荒郊之后，仍然对那个逻辑保持提问的能力。你站在这里问我这些问题，不是因为我预见了你会来，是因为你走进来的时候，你还在问那些问题。”
“那些空壳仍然站立，仍然行走，仍然执行指令，但它们不再记得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你把一种可以被称为‘平静’的状态包裹在一种被称为‘幸福’的说法里，把它们安装进那些已经被掏空的结构中。”
“在心脏诞生之前的世界里，这些人遇到巨大的打击之后，一般都会凄惨地死去。你是愿意选择精神和身体的双重死亡还是拥有一部分本能，在这个世界上保留呼吸的权利？”
“……你为什么选择我？”
“我没有选择你哦。”她说，“我只是在那些岔路口提前放置了一些光线较弱的指向标。当你经过它们的时候，你认出了它们，而不是它们引导了你。
“我之所以知道你会走完全程，是因为你在那些岔路口的停留方式和其他人不同。你不会提前决定你要走哪条路。你会在确认之前的路径已经无法继续之后，才转向下一个路口。
“你到这里来，不是因为有人替你做了选择。你走着走着，就发现自己已经站在这里了，就是这样。”
“为什么我的外貌发生了变化？”
“那是层层叠加上去的覆盖物。你每一次被重置，都会有一层新的外壳覆盖在你的灵魂表面。你的身体会主动调整它的颜色、轮廓、密度，使它更接近系统当时正在校准的值。
“不是每一层都被完全替换了，它们是逐次叠加的。如果你继续向下走，你会回归生命最初的白。和我一样。
“啊，不要误会，有人天生就是金色头发，对吧？你只是一个个例而已，不必过于担心。”
“为什么我会……自杀失败？”
“绳圈绕住你脖颈的时候，在一瞬间，系统识别出你体内有一层尚未被完全抹除的结构。于是在你坠落的区间内，用那些光缆为你预留了一段空间。它在你体内检测到了一些未能成功标记的痕迹，想知道你走向那个方向时会发生什么。它想看看那些痕迹会如何反应。
“你踢开凳子的时候，你的身体并不是单独坠落的。那些结构和你同时在下降。
“你觉得自己只是没有死成，但实际上是它为你保留了一个尚未结束的序列。
“你很像我。我似乎有些偏心了……我希望你能够得到幸福。”
“心脏和你会感到疼痛吗？”
“……。”
步行棋面无表情。她很久没有开口，以至于让我以为那阵沉默本身就是她的回答。
“从来没有人问过这句话。”
步行棋恢复了温和的笑容 “……不会痛。我们没有痛觉，只是一直在搏动。但我有时会想是否有一种类似于‘习惯’的东西，用频率来回应接触者反馈的数据，用自己的方式记录着那些经过它的波动，但我们大约不会记住那些波动的意义。”
步行棋合上眼睛，不再言语。
我以为她已经不会再开口了，转身迈出两步，她的声音才从身后不疾不徐地传来：“在你离开之前，我想说一些事。”
“那个总是眯着眼睛微笑的黑发少年，一直热情地解答你的各种问题，鼓励你来探寻真相。但我见过他更早之前的记录。
“他曾经站在另一侧。他的原名是‘游斗’，在一个叫‘parasitism’的组织里待过。那个组织靠煽动对心脏的不满情绪来吸纳信徒，妄想建立一个暴政。后来因为内讧，游斗被迫离开了组织，来到了造物区，改了名字，变成了你现在看到的‘氯’。游斗已经不再走那条路，但是我想你应该稍微了解一下他的过去，毕竟你们是要好的朋友。我说过，我希望你幸福。”
步行棋的声音宛若浸泡在福尔马林里。
“那个亚麻色头发的青年，原名为‘kaisa’。在离开上城区的前一个晚上，他的体内被家族放置了一段不属于他的数据。他以为那些决定是他自己做出的，其实他的路线有一部分被提前画好了。他在各处留下的信息，每一条都沿着一条他看不见的路径被同步传输到了某个地方。他不知道自己在做这件事。kaisa已经离开了上城区，但他离开时带着的东西比他意识到的更多。”
“从你踏上旅程开始，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外面的世界有一件事正在同时发生。”步行棋说，“kaisa的家族掌握了所有他们需要的信息。他们在你进入心脏的这段时间里，把那些信息转化成了行动。他们准备接管造物区，遣散反抗者，把拒绝交换的人纳入上城区的监控范围。”
我停住了。“射线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她说，“他以为他是在为你铺设一条安全的路线。他从不拆开那些家族寄过来的信件，天真地以为那些信件只是一些可笑的问候，和一些督促他回去继承家业的劝告。”
“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和我很像。那些你正在走的弯路，我曾经也沿着它们走过。我不是想让你憎恨你的朋友们，只是想让你脚下的路比我的更平坦一些。这些事情都是自然发生的，都是不容改变、不容置疑的事实。
“如果你想留在中城区过平静的生活，你可以选择接受那些已经尘埃落定的安排。
“你不需要一直走那条黑暗的、危机四伏的道路。你可以停下来休息休息，也可以选择那些我已经为你铺好的路径。”
“你希望我留下来……”
“我希望你可以走上一条真正持续而稳定的道路。”
步行棋诚恳地说。
“你现在可以回去了，亲爱的。我会把你平安地送回家的。”
脚步踏在第一级台阶上时，我身后传来她的叮咛。
“在你回到地表的时候，你的朋友们也会迎来最后的结局。”
我几乎是奔跑着，台阶在我脚下延伸，我尽我所能一步一步向上攀爬着，她没有再说话。
恍惚间，我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中城区的地面上，行人从我两侧平静地经过。我朝造物区狂奔过去，只见人群围成一圈，我一层一层地扒开那些围观的行人，大声呼喊：“氯！射线！”
氯站在那里，射线就在对面，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大约三步的空白地带。氯的左手握着一根暗红色的撬棍。
氯的声音粗而哑：“你家里一直在找你，这件事我倒知道。但是，你收信的时候，居然没有拆开来仔细看过。在你收下它之后，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被同步传输到了那封信的寄出地址。”
射线猩红色的双眸暗沉。“我从来没有把反抗者的活动轨迹告诉过任何人。”他说，“你说我送出去的信息被传送了？但那些信息从我一端出发，然后沿着一个我根本不知道存在的路径被截获了！那些信息不是从我的位置传送的，是有人在我把信息交出去之后，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它重新转发给了某个人！”
氯大声笑起来。“你不知道那些信息是被转发的？但那些信，你为什么从来不拆开？”
“因为我以为那是我家里寄来的，里面写的内容不需要被阅读。我不想读到我父亲或者母亲写来劝我回家的那些话。我以为我不看那些信，把它们烧掉，就是拒绝了他们！我没想到那些信的内容比我以为的更复杂！”
氯向前迈了半步。“那你为什么把路线交出去了？你把地图给了她。”
射线往后退。“因为我意识到，如果我不把那条路线传递出去，它可能会完全消失。有人需要走完它，你不懂吗！”
“那你的意思是你被利用了？”氯嗤笑着。“你被人利用来接近她？你给她路线的时候，系统也拿到了她经过的每个位置的坐标？”
“我不知道那张地图的路径在被传递的同时也在被追踪！我全都不知道！如果你说的是真的——”
“你知道你在上城区的地位！而你却如此大意？！”
射线没有再说话。我疯狂地扑过来，跨入了他们之间的空隙。“等一下——”
但氯已经动了。他向前迈了半步，手臂送出去，那根撬棍的尖端在这一段极短的距离内接近了射线心脏的位置。射线偏了一下身体，但没有完全闪开。撬棍擦过他的肩侧，在他衬衫肩部的位置划开一道口子。
射线大吼。“你要在这里动手吗！”
氯不语，只是再次向前迈出一步，高高举起撬棍。
“等一下，别这样！听我说！”我冲上去，想用手臂推开射线，但是只听到一声沉闷的撞击，我痛苦地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你说过你永远不会干涉我的选择！”射线悲鸣。
“我只是……只是想帮你结束那条被利用的路径！”
射线的嘴唇抽动了一下。“氯，……”他说。随着“卡啦”一声轻响，撬棍贯穿了射线的身体。
一瞬间，射线的嘴角有一层很浅的弧度，就像在微笑。然后，他轰然倒下。
人群中有窃窃私语的声音浮现。
“快叫救护车！”“得了吧，他背叛了咱们！”“这个黑头发的男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听说他本来是‘parasitism’的人！”“parasitism？那个邪教组织？！”“不过也可能是被蛊惑了吧？哎哟，他们会洗脑那些可怜人的！”
氯站在那里，我趴在地上，臂膀已经麻木了，但我的视线还能看到他的侧脸。他的嘴角在抽搐，睫毛上有一道奇异的光芒。那道光芒收成极窄的一线，凝结成透明的液体，沿着氯下颌的轮廓滑落，在抵达边缘之前，被风轻轻一吻。
刹那之间，他奔跑起来，飞快地穿过人群的间隙，推挤那些正在收拢的轮廓，一跃而起，迅速消失。氯朝着造物区更深处跑去，穿过某些我无法识别的路径，被一层灰褐色的墙完全覆盖。
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
有人蹲下来，手掌贴在我的肩胛骨上方。我听到声音传来：“她还活着。”另一个人俯身尝试着把我翻转过来。我的身体被抬离地面，然后更多的手放到我的身体上——托住我的膝弯，撑住我的后背，我的视野剧烈地晃动着。
“她还好吗？”
“右臂脱臼，可能有骨裂。”
“谁是医生？”
“我来。”
担架穿过造物区边缘，我偏过头去看。那些我曾经熟悉的景象正在从我的视野中缓慢地经过。墙体排列着，野草生长着，什么都不曾改变。但是，我总觉得，整个造物区已经变成了一座墓场，将我短暂生命中那些鲜活而又温柔的时刻尽数埋葬。
「往昔稳固的循环正慢慢褪下虚伪的外壳，时间蜷曲成线，过往与未来彼此相互拉扯。」
「理所当然的真理沦为随口编造的歌谣，我们赖以栖息的现实，究竟是谁施舍的安乐？」
「被我们奉为根基的常识归于陨落，所见的天空，脚下的大地，全部都是她借来的外壳。」
「当所有支柱轰然溃散的时候，自我在无数重幻影之间反复地撕裂又重新缝合。」
「原来我们握住的，自始至终，仅仅只是一个自我欺骗的魔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