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了整整一天。
走出中城区之后,街道在身后逐渐退远,建筑的间距越拉越大,整齐的门廊先是变得稀疏,然后彻底消失。脚下的路面从铺砖变成压实的灰土,又从灰土变成碎石和沙砾混合的地面,“咯吱咯吱”,踩上去的时候发出持续的摩擦声响。两侧的视野不断开阔,破碎的矮墙和残存的建筑基底很快就被我落到了身后。
临近傍晚的时候我看到一道墙,墙面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微弱的信号灯在持续明灭。我停下来,站在那道墙和一整片空旷荒芜的地面之间。
想必这就是“荒郊”了。地面覆盖灰褐色的沙土和碎石,有几丛矮草从缝隙里钻出来。我觉得自己已经走到了所有区域的分界线之外……某种抽象的边界。
我绕到北侧,找到那截向下的台阶,铁质的踏板覆盖着暗红色的锈粉。台阶尽头是一扇矮门。
“……有人吗?请问,老苍……在这里吗?”
没有人来。
“射线说让我报他的名字。”
我又喊了一声,没有人回应。我抬手敲了两下门,没有动静。
我百无聊赖地蹲下来,却发现门板底部有一道狭缝,嵌着一截短铁片,横亘在那道缝隙和地面之上。我把它抽出来,门就这样缓缓打开,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仿佛在欢迎我的到来。
管道深处很安静,只有流动的空气陪伴着我,带着铁锈的味道。走了大约十分钟后,岔路口多了三两个标记,最近的那个往下延伸一个指向侧道的箭头:“饮用水”。我继续沿着主通道走。墙面上出现了新的刻痕,地面上散布着一些烟灰,提示我有人曾经在此停驻。我蹲下来碰了碰那些灰烬,已经凉透了,大约是一两天前留下的。
岔路口的标记越来越密集,有些指向侧道,有些写着简短的文字,看来有人在不久前走过这条路,而且不止一个人。我推开堵在路中央的笨重杂物——花了我不少力气,紧接着显露出一方崭新的天地。
正中央的蓝色屏幕上,一行字安静地停留着:“X-530已苏醒。”我盯着那行字,外面却猛地传来了细密的脚步声。我从杂物中闪出去,贴着墙壁在管道中快步穿行,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好像有什么人在跟踪我!?
我大汗淋漓地从出口钻出来,站在一片陌生的地面上。确保没有人跟上来,于是我按照地图上那条线索的方向前进,影子在脚边拖成一道很浅的模糊轮廓,没有明确的边缘。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之后,荒郊变得不太对劲。地面上的矮草大多已经枯黄,但有一小片区域里的草是深绿色的,边缘整齐,它们立在一片完全没有遮挡的空地上。风从某个方向吹过来的时候,深绿色的草纹丝不动,被固定在了同一帧画面里。
“……?”
我蹲在那片深绿色的草地前面,想从里面找出一点破绽,找出一种可以被解释为“正常”的理由。比如,它们或许是塑料假草皮?比如,它们或许被种在某种特别硬的土里?亦或是只是抗风性比较强?我紧张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最近的一株草叶。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柔软鹅毛带着滚烫的温度。
我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
一定是幻觉。
我努力镇定下来,安慰自己。转过身继续走,把那片绿色留在身后,好像只要不去看,它们立刻就会变成普通的草坪。
然而,眼前泥土的纹理在视线边缘轻微抖动,我停下脚步蹲下来用手去摸,手指触及的表面温热。但当我抬起手之后,掌心里残留着一种电流通过之后留下的麻痹。远处的天际线也变得弯曲,像一张被从中间拉伸开来的弓——
我不再东张西望,我把视线收回到脚下的地面上,告诉自己可能只是中暑了什么的,告诉自己只是最近太紧张了什么的,只要抬起脚就能走过去。
直到我听到了我的名字。
“Amulet。”
从我身后的方向缓缓飞进我的耳廓,很远,很空灵。音色很熟悉,让我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
——它听起来像氯的呼唤声。我一动不动,侧耳倾听。
呼唤声逐渐变形,从持续的低响变成一种指甲在绷紧的布料表面刮擦的声响,最后变成了我自己的哭声。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已经无法回头了。
已经无法回头了。
我在哭。我在哭。真的在哭吗?还是它在模仿我的哭声?
已经无法回头了。
已经无法回头了。
我疯狂地跑,身后的脚步声节奏激烈而可怖。我听到空气被撕开的声音,转化为极细的刀刃向我飞来。
“回去。回去。回家。”
第一下击中了我的左肩,嵌进了肩胛骨外侧的皮肉。我往前踉跄了一步,温热的东西顺着手臂内侧流下来,浸湿了袖口的布料。
第二下贴着我的右耳飞过去,撞在我前方几步远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我听到身后又有东西被捡起来的声音。
第三下击中了我的小腿后侧。尖锐的疼痛从膝盖以下的位置传上来。我的内心哀嚎着。
我失去平衡,身体向一侧倾斜,膝盖落地。手掌撑住了地面,掌心的皮肉被粗粝的表面刮伤了。
我立刻站起来继续跑,头晕目眩,分辨不清方向。伤痛让我步伐变得不匀,一步长一步短,再一次跌倒的时候,膝盖撞在了一片正在融化的地面上。半透明的表面塌陷下去之后,露出了下面的暗红色,像被加热到半凝固状态的金属,散发着灼热的气息。
我能闻到自己的皮肤正在散出一种略带苦味的干燥气息。空气本身已经变得沉重而滚烫,每次呼吸都像在吞咽一块正在冷却的金属,连血液和泪水都一并蒸发得一干二净。
“你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歇斯底里地喊叫起来,或许在这位篡改我大脑的神明看来无力而又可笑。
而它的回答是一段长约半臂的金属片,从前方斜飞过来,直接插入了我的腰侧。等我低头看见它嵌在那里的时候,血液才开始沿着金属边缘喷涌而出,然后被地面吸收殆尽。金属片被吸进了地里,从我的伤口中脱离,留下一个恐怖的开口,边缘肿胀。我的皮肤滚烫,温度从我自己的伤口内部向外渗透,好像我的血液变成了岩浆,我本人就是一座活火山。
视野边缘开始出现一些细小的光点,它在疼痛的间隙里试探性地展开自己。
跨过一道较宽的裂缝时,我的脚踝被一只枯瘦猩红的手握住了。我用力抽着脚踝,那只手松开了,但地面正在以极低的频率持续震颤着,有什么东西在更深的地下移动,正在缓慢地改变方向,调整位置指向我。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用那些贫乏的文字发出如同困兽一般挣扎的悲鸣,被稀里糊涂地拽入这个世界,然后又被莫名其妙地改造,迫害,追杀。现在我连探索真相的资格都被无情地剥夺了吗?!
积攒已久的愤怒已经快要将我逼成一个怪物了。
痛苦如果能消失该多好。如果我能变得更强大该多好。如果我能手刃它们该多好。如果一切从未发生该多好。
睁开眼的瞬间,后颈的那根缆绳莫名地松动了一些,视线周围的光晕也在同时变淡,像一层轻盈的薄纱。那些伤口正在合拢,像有人正在我的体内缓慢地做着一件修复的事。低头看自己的腰侧,那道伤口确实比刚才窄了一些,血液渐渐干涸,然后完全消失了。
难道是……?
地面上的裂缝一点一点合拢,周围的环境似乎与我的情绪保持着某种联系。每一次我情绪出现波动,地面就随之变化;一旦我稍微冷静下来,它也跟着安静。我尝试想象一些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我闭上眼睛,想象前方的路面。我睁开眼的时候,路面变回了我最初看到它的样子,回应我对它的期待。
想象。思考。思维。它不只是我的想象,是我的想象正在塑造我周围的世界。我感觉到自己的脚底传来一阵微弱的、对应的压力,脚印正在向我的脚底发送它的存在感。我的脚步改变着地面,我的想象改变着我已经走过去的空间。
一切将重新踏上起点。
一切都会变回温柔的样子。
“就像平静的水面泛起涟漪。”
“就像瑰丽的晚霞化身为一片蓝色静默的星空。”
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道蓝色的光芒,比暮色更璀璨,比正午更柔软。它悬在那里,表面正在以极慢的速度旋转,像一个正在被持续保持的平衡点。
“……蓝。”
……老苍。苍就是蓝。它不是人类,只是一道在注视我的蓝光,自始至终。
“你在看着我,从一开始就在看着我,对吗?”
那团光没有回答。它宛如一面正在调整焦距的透镜,按照缓慢的速度翻转着,光线在它的表面流动,沿着固定的路径循环移动。
“苍。蓝。蓝色的光,都是你。你记录我走的每一步。”
它转动的速度微微加快,一个机械的声音悬浮在我的耳朵之前:“步行棋制造了我,用来观察进入这片区域的人。她想见你。”
“她等了多久?”
“很久很久很久。”那团光说,“她在等一个人能走完这段路。她不知道那会是谁,只是等着,等着有一个和她一样的人。”
我迈出一步,朝着那团蓝光的方向走去,像被一道指示线慢慢牵引着。此时此刻,另一个声音从我体内传来: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走进管道的时候吗?你还不认识自己的想象,但是某个人留下了她的足迹。”
……我感觉到自己胸腔内侧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一种奇妙的暖意将我撑开。随即,我的胸口正中央,浮起一阵气轻柔的烟雾。
那团雾逐渐成形,轮廓先是模糊的,然后开始清晰——高挑的身材,瘦弱的肩膀,黑色的发梢,垂在身侧的指尖,她站在我面前,像镜子中的自己站在另一侧。她看着我,那双眼睛比我更深一些,类似于同一片水域在更深的地方呈现出来的颜色。
“我是反抗的‘山’。”
“平稳的山脉。毫不动摇的山峰。保护着大地的山川。”
我看着她的幻影,它站在那里,热切地与我对视。
“曾经的我,”她说,“也想过让你停下来。让你走回你的地下室里,去过一种……正常的,合理的生活。不怀疑,不质问,不思考,安分守己,待在系统覆盖的范围内,做一个普通的小市民,活在被定义好的红线里。”
她伸过手来,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臂,却穿了过去。“可是你不肯放弃。你被剥夺了所有记忆,每一次都被重置,但你仍然来到这里。每一次你走进管道的时候,每一次你在荒郊的地面上站起来的时候,我都想让你停下来,但你永不放弃。”
我看着她正在变淡的轮廓,我的胸口那道被推开过的缝隙正在缓慢地合拢,合拢的过程中带着那份温热的余震。山的幻影正在淡去,只剩下最后一缕光雾正在从我的衣角边吹散。
“我在这里。”
我朝着那道蓝光延伸的方向继续走去。蓝光收窄成一道细线,沿地面向前延伸,指向“步行棋”和“心脏”正在等待着的方向。而我再次踏上了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