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描绘那些只有我自己能读懂的事物。
那些不能交易也无法轻易舍弃的回忆,就只封存在心底好了。
没错,我是个吝啬鬼。
我想留住它们。想让它们自始至终,永远永远只属于我一个人。
执起画笔的我,只是反抗的浪潮里,静静沉浮的一个分子。
究竟从什么时候起,一切都失控了?
……什么都办不到的我,干脆消失吧。
■死掉就好。死掉就好■死掉就好■■
去死■■■■■■■■■■■
……
我们只是散落在城市缝隙里孤独的影子。世界如此广大,一定有什么人不愿割舍刻骨的哀恸和滚烫的执念,独自躲在光缆的心跳声覆盖薄弱的角落苟存。
人们就那样相遇了。这些偶遇往往发生在废弃的终端站点、堆积工业残骸的街巷,或是暴雨临时庇护的地下通道。
可能这就是宿命吧。他们目光交汇的一瞬,不必多余言语,彼此就认出同类。
于是三五人为一小簇,彼此悄悄地互相联系,记录城市里被征收者的故事和系统遗弃的残片。
而我选择把那些流失的悲欢画出来。
我一直紧握画笔。雨夜浸透骨血的清寒,落日烧遍天际时胸腔翻涌的悸动,对远去之人缠绕不休的思慕,尽数流淌过木板,旧纸与锈迹斑驳的铁皮,灵魂摇摆出来的万般情愫,便是我全部的颜料,我全部的呐喊与悲喜。
倘若我们无声的反抗能影响更多人,或许命运就会降下注视,来亲自改变这座冰冷的城市。
……太天真了,傻得可笑。
画布复刻着记忆的轮廓,将痕迹封存在物质之上,属于我自身的感知,在这场漫长的拉锯战里一点点磨损,我步步向后退避,还以为自己能够将一切珍藏。时间缓缓迁徙,蚀人的异变融进日复一日,我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线条在画布上变得惊悚扭曲。
意识到这些为时已晚。墙根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我指尖下意识扣紧藏在画筒夹层里的木片。
一个黑发的男人蹲在瓦砾堆后面,衣衫沾满尘土,碎发下的眼神愣愣地看过来,一根手指放在牙尖上轻轻地咬着。
我推开漏雨的木门,侧身让出一点空间。他犹豫着跨进门槛,蜷缩在墙角,视线一遍遍扫过四壁铺展的画。
“抱歉,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他低声闷哼着。
我摇摇头,废墟里时常迎来这样的访客。
他面色紧绷,像一只刚挣脱囚笼、畏惧光亮的小鸟。
天光缓缓沉落。
我试图重新拾起炭笔,打算继续空白的板面,可指尖震颤起来,线条歪歪斜斜,怎么也无法平息。
他微微向前挪动,低声呢喃说:“这些,都是你画的吗?”
“嗯……是啊。”
他断断续续地告诉我,自己的名字叫“氯”,自从牢笼逃出之后,他的生活回归安稳,视野却留下了后遗症。旁人看不见的轨迹、瓦砾下的遗留物,会凭空浮现在他眼中。
“到处,都是痕迹……”他低声道,“一旦不集中精神,无数影子就会涌上来,将我吞没……”
氯苦笑:“我是不是疯了?!”
我见过几个从那里脱身的人,每个人身上,都会带着这样无法抹去的烙印……
在这座城市里,异质本身即是原罪。
“不能知道太多哦。”
“但是,我控制不住……”
我打断他。“我教你画画吧?”
我扶着他的手腕,引着炭尖落在木板上。
“我,我画画很难看……”
无尽的自卑吞噬了他。
“画画不是为了好看的呀。”
我贴着他的指尖,缓缓拉出舒展的线条。
把你看见的、积压在心里的东西描绘出来吧。
他的线条粗粝歪斜,带着一丝未曾抚平的尖锐和怪异。
那天之后,他常常来找我,和我一起画画。
他的眼里带着浅浅的雀跃,和我说,他渐渐学会收敛视线了。
氯拿起那些闲置的炭条,蹲在空白的墙面上涂抹,我看着漆黑的线条层层交织,深埋于地下的回廊,交错的支柱,还有中央冰冷凸起的祭坛显现出来。
可怖的阴影几乎填满整幅画作。
“……为什么要画这样阴暗的地方。”我打了个寒颤。
“啊,这里是我曾经待过的地方……一不小心就画出来了。”
“?”
“藏在地底深处,城市表层没有人知晓。聚集在那里的人们相信,这座城市会掠夺人心。他们说如果想要反抗,只有通过「献祭」才能做到。”
“这是……”
“听起来像是救赎,对吧。那时的我,完完全全相信这套说辞。”
氯说:“一个极其狂热的群体,彼此互称信徒。所有只属于个体的东西,全都必须献祭给他们信奉的「存在」。个人的情感是枷锁,舍弃之后,无数人的意识交融在一起,才能生出撼动一切的力量。”
“他们选中了身为孤儿的我,举行「仪式」。将无数陌生人破碎的记忆、痛苦情绪强行灌入我的视线。他们宣称,这是赋予我窥见残响的能力……”
仪式结束的那一刻起,氯就坏掉了。
无数的影子不停重叠,他人没能了结的遗憾、窒息般的绝望、来不及吐露的念想,随时都会浮现出来,氯常常分辨不清,涌上来的感受究竟属于自己,或是四处漂流、与他无关的碎片,视线稍有涣散,整片视野就被密密麻麻的幻影吞噬。
恐惧。
氯说:“看着你握着炭笔,固执地把那些只属于你的回忆封存起来,我慢慢就学会隔开那些外来的残影,学会收拢视线……”
“现在我已经好多了……真的谢谢你,银。”
他抓住我的手上下摇晃,轻轻弯起嘴角露出浅浅的笑意。阳光照在自称为“氯”的人脸上,明明他的笑容那么灿烂温暖,却好似有万分之一的崩坏从那个躯体之内部悲鸣着涌现。
……■怎么就■上了■■■■■的人呢。
■■■■■■■■■■■
夜晚。
一望无际的漆黑倾覆下来,扼杀了我的触觉,我不能呼吸了。
地底细碎的嗡鸣缠在耳膜上,挥之不去,无数灵魂贴在耳边极低极低的碎语着。
无尽的回廊,墙面挂满我的画作。颜料缓缓流动,篡改着我的记忆,如同绳索一般缠绕着,将我紧紧束缚。
那个异■端■立在长廊尽头,身形和白日毫无差别。他靠近我,落地毫无声息,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根本不存于这片空间。
“啊,你还留着这些啊。”
熟悉的嗓音里裹着密密麻麻的重叠声息,无数陌生的语调嵌在他的声音里,不经过耳朵而是直接朝我的心脏疯狂袭来。
“那些乱七八糟的■■……”
他的头像人偶一般直接掉下来。那双眼睛突然瞪大,红色的瞳孔死死地盯着我,鲜血顺着脸颊缓缓流淌。
“很累吧。一直揣着他们活着。”
我缄默。因为我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把自己交出去就好了。把这里所有人,全都交出去吧。”
氯微笑。“掏空就好了。”
“空壳一样活着,就再也不会疼了。”
人活着,有心跳有情绪,本来就是折磨呢。
他语气软软的,像在撒娇,又像在呢喃自语。
他抬起胳膊,顿时四周的画作疯狂扭曲、翻卷,所有温柔的线条尽数崩裂、蜷曲,被黑暗一点点啃噬干净。地底的低语层层叠叠涌上来,填满回廊所有空旷的角落,死死裹挟我——
“全部献祭就好啦!”
“消灭你的自我吧!”
他定定望着我,眼底翻涌着数不清的残影,在我面前附和着他狂笑着。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来吧。把你的一切交出来吧。
把会感受痛苦的你献给祭坛吧。
余响沉坠于颅底,一如脂厚的色料洇入亚麻画布的纤维,绯红、炭灰,褪成银箔般的暮光,垂泻织成缱绻如缦的丝缕,又仿似散落的鬓发。这些曾由我亲手调和的色相此刻挣脱了笔锋的管束自在翻涌。
色彩,在哀恸。
异端离去之际,周身所有色质尽数剥离,余下那片虚空。
无法描摹之物,是否可以称作一种色相?
我清楚美丽是痛楚的孪影,世界诞生时便同时孕育两相。若要拭去痛楚,便要剜除能够鉴赏美的眼睛。
我抬手,疯狂地撷取殷红——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
血液血液血液四溅
我献身了!我为艺术献身了!
比无尽的痛苦先来的是无尽的欢喜,这份执恋本就是溃烂,是该供奉于祭坛之上的祭品!
祭坛是一方无垠素白。素白吞噬一切浓艳,吞噬所有能够辨认浓艳的魂魄!
为什么我现在才知晓呢!
痛苦才是真正的铭记啊!
消融吧。消融之后,自我就不复存在!悲伤也不复存在!
我大笑起来,整个人彻底坠入滚烫浓稠的颜料河流里。
所有纠缠我一生的光影和执念,全数被纯白的虚无吞没——
翌日阳光浅浅漫进幽暗的小屋,温柔又寡淡,扫过冰冷的墙面,那个男人像往常一样再次折返此地。
他没有等到画家的身影,屋内留下一块空白的画布。
氯呆呆地盯着看,发现表层覆着一层极淡的白颜料。
极其歪斜、颤抖、凌乱的笔触,毫无章法,层层叠叠、断断续续,密密麻麻铺满整幅空白画布,画作纯白勾勒的雨丝。
画家用吞噬一切的白色,在空白之上,画了一场永不停歇的雨。
故事骤然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