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棋盘磨损了了油漆边缘,四色棋子等候掷出六点。
规则里不曾刻印我的姓名,我是浮于纸面的幻影。」
「长夜浸透试剂冷透的指尖,凝视深渊吞咽他人的梦魇。
疼痛的烙印嵌进神经和献血,我曾经不自量力妄图拆碎这人间。」
苦难本就遍地横行。
从出生起,命运随手掷下的骰子,就重重压在每一个普通人身上。
彼时,红发少女走进自己的实验室,脸上挂着肆意烂漫的笑容,想要改变和拯救这一切。
工作台的角落压着一副磨损严重的飞行棋。少女年幼时,总是望着色彩鲜艳的棋盘出神。
这是一款分为四个阵营的竞技桌游,盘面印有飞机图案。玩家依靠掷骰子来决定每一轮向前移动多少格。棋子开局无法直接行动,必须掷出六点,己方飞机才能够从基地起飞;掷出六点之后,还可以额外获得一次再掷骰子的机会。
想要取得胜利,必须步数刚好踩中终点才算完成,如果超出终点,就得往回倒退补足剩余距离。
整套棋具自始至终都不会有属于她的那一枚。
她是步行棋。
她自己在无数个深夜,对着摊开的棋盘,在心底默造出一种和自己相类似的存在。它得不到骰子掷出好运的馈赠,只能一格一格,踏过面板上所有标记厄运的格子,陷落、徘徊、受困,所有磨难都要亲身碾过,无从躲闪。
旁人只看得见棋盘上被制造出来的棋子,看不见这一份只存活于念想之中的造物。她便以此融入自己的称谓,直到遗忘自我的真实姓名。
少女身形清瘦,全身被鲜艳的红色长发包裹。她不擅长人际往来,绝大多数漫长的昼夜都耗在实验室之中。
她曾经拥有一位最爱的人。
少女的母亲患有慢性病,冗长的病痛如同漫涨的潮水,一点点将她吞没。绝望,对落幕的恐惧,日复一日望不见出口的折磨,缓慢啃噬掉这位母亲的自我,她骂了又骂,在少女身上留下无数伤痕,她哭了又哭,眼泪都已经干涸。少女守在母亲一旁,却束手无策。药剂尚可以麻痹躯体,世间尚不存在任何手段,能够将根植于意识深处的痛苦摘取剥离,就像落在厄运格子上的棋子,只能停驻原地,静静承受一切。
无数个夜晚,那个人蜷缩在被褥之间,被无边的悲苦裹挟,颤抖、啜泣,耗尽全部气力之后,余下一片死寂。少女一遍遍拭去对方脸上的泪水,却分不走半分灵魂层面的重负。伤痛牢牢生长在那个人的心中,就算她努力伸手,也触碰不到那道伤口。
后来,她的母亲离开了。
从此巨大的悲痛完整压在她的胸腔。
步行棋站在窗边,抬眼望向外部的城市,重复的悲剧还在一遍遍上演:丧失骨肉的母亲,被创伤碾碎的受难者,被悔恨日夜拷打的打工人。他们困在路途之上,一寸一寸挪动脚步,走向未知的尽头。
一个念头在少女的悲痛与麻木里悄然生根。倘若重压不必永远寄居在人的意识之中,不必让所有人都困在命运划定的格子里苦苦硬扛?能不能寻找到一种办法,把那些足以摧毁生命的重量剥离出去,挪走那些将人碾碎的折磨?
念想在心底疯狂滋长,少女在实验室的时间昼夜颠倒。她埋身于堆积如山的数据,反复开展着神经的模拟,一遍又一遍推演着意识剥离的可行性。周遭的同僚大多无法理解这条路,如同切除病灶一般随意截取精神和情绪简直是逆天而行。同事劝她止步,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诉她人的情绪本就是和人格缠绕共生、不可分割的。
少女很执拗,听不进去。
她亲眼见过活生生的生命被苦难凌迟。在她的认知里,眼睁睁看着那个人被痛苦拖向毁灭,才是更为残酷的事。只要活下去,只要能够活下去,可能性就是无限的。只要能够移走痛苦,人便可以得救……
得以片刻喘息的时候,她的指尖拂过棋盘上色彩鲜亮的飞机纹样。那些棋子,只有掷出六点的时候才能腾空而起,获得再一次抉择的机会;一旦用力过猛,步数超过终点,依旧要被迫折返,重新跋涉余下的路途。命运的骰子从来冷酷,好运寥寥,绝大多数人,连起飞的资格都求而不得,只能作为那枚不存在的步行棋,踩过一格又一格厄运。
她想要造出一台机器,亲手替所有人掷出那枚梦寐以求的六点。
初代实验在志愿者身上开启。
起初一切近乎理想。承受丧子之痛的受试者,被战争梦魇日夜纠缠的受难者,在经过浅层精神剥离之后,蚀骨的剧痛如同潮水般退去。他们不再彻夜嘶吼流泪,能够和普通人一样,正常进食和平稳地安睡。
短暂的胜利冲昏了少女的头脑。实验室的白炽灯彻夜长明,她的红发散乱垂落,眼底布满血丝,嘴角却难得带着浅浅笑意。
“我已经握住了解开苦难的钥匙。”
她想着。
可裂痕来得悄无声息。
少女很快发现一位失去丈夫的女人,离别的痛苦确实消失殆尽,可随之一同消散的,还有她心底残存的全部怀念。她不再悲伤,却也再也记不起爱人的模样,提起过往,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漠然。
就像棋子被强行从厄运格拎起,连带着它走过的全部路途,一并被抹除干净。
她盯着检测报告,指尖微微发抖。
精神本就纠缠成一团乱麻。悲伤与眷恋,绝望与爱意,血肉般缠绕嵌套。想要单独剜出苦难,就免不了连带撕下一部分鲜活的人性。
少女无助着。她可以就此停下。可母亲蜷缩哭泣的模样,无数案例里那些被苦难碾碎的面孔,在她脑海之中轮番翻涌。如果就此放弃,那些挣扎在深渊里的人,依旧什么都得不到救赎。
她抱着一丝侥幸修改参数,把情绪损耗划入可接受范围。只要毁灭性的痛苦消失,一点点温情的遗失,应当是值得付出的代价。她只处理主动前来求助的人,绝不施加于旁人……她这样想着。
……
项目的消息还是泄露了,上层权力机构嗅到了这份技术的价值。
一批官员造访了地下实验室。他们姿态谦和,言语恳切,诉说城市庞大的底层人口深陷苦痛,暴乱、抑郁、自杀不断滋生,城市的秩序摇摇欲坠。他们需要这台装置,用来抚平民众的精神创伤。
少女断然拒绝,谈判陷入僵局。
往后的日子,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实验室的供电屡次遭到切断,她的实验志愿者被逐一约谈劝退。流言四起,昔日的同事都与她划清界限,指责她是罔顾人性的疯女人。
她守着残破的设备哭泣,如同守护着自己摇摇欲坠的理想国。
少女想,或许可以做出一些妥协。只要牢牢守住自愿这道底线,至少还可以救下一部分人。只要机器能够运转,总比彻底销毁、什么都留不下要好吧。
这是她一生之中踏错的第一步。协议签下的数个月之内,规则迅速被撕碎,自愿变成了一纸空文。
统治阶级发现,精神的剥离,不止可以拿走痛苦。不需要征询你的同意,命运的骰子,如今掌握在机器的手里。
大量未登记、未签署自愿协议的普通市民,精神碎片被源源不断抽离。她呕心沥血打造的乌托邦,正在变成杀人的屠刀,最后她的任何指令都无法干预中枢运行,她不再是它的主人,只能隔着屏幕,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造物肆意妄为。
权力牢牢攥住了这台巨型装置,对外的美化宣传铺天盖地,那些沦为空壳的受害者,被轻易掩埋在城市的阴影之下。
外部的人根本听不到这个少女的呐喊。但是她猛地想起,那台机器的中枢内核,还留存着她最初设计的生物接入舱,肉体留在外部风险极高,可一旦意识接入中枢,她便可以越过被篡改的外部权限,直接修正整套运行逻辑。
代价无比沉重,人类的意识无法长时间和巨型精神中枢接驳,随着深度读写,她的人格记忆会和机器的意志一起不断溶解同化。
现实之中不存在的步行棋,打算走进规则的内部,亲手去修正这场扭曲的残酷游戏。
火红的长发垂落肩头,少女偷偷潜入系统,褪去白大褂,一步步踏入冰冷的接入舱。
主人将亲手输入接入指令。
洪流一般的数据瞬间包裹住她的意识。炽烈如火的红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毫无杂质的惨白,虹膜里的灿烂颜色也一点点褪尽,双眼化作一片浑浊的瓷白。
骨骼与肌肉在机器的力场下不受控制地蜷缩,四肢向内收拢,脊背微微弓起,像初生婴儿一般抱拢自己,膝盖抵向胸口,双手轻轻蜷在胸前。
这是回归原点的姿态,仿佛要把走过的所有苦难路途全部收拢回来。
她的意识沉入庞大如海的系统底层。
她奋力寻找那些被篡改的代码段,一点点抹除高层增设的强制征收模块,重新焊死自愿机制,收紧情绪剥离的阈值,避免剥离痛苦时连带吞噬爱与怀念。
她的人格持续消融着。完整的自我正在瓦解,记忆一片片剥落,她渐渐分不清哪些属于自己,哪些是万千民众涌入机器的情绪。
舱体之内,那具白发白眸、蜷缩如婴孩的躯体不再有鲜活的生命体征,仅仅是一具承载所有受害者意识残响的容器。少女化作无数细碎的意识碎片,弥散在整台“心脏”之中,作为系统底层一道微小的沉默的人性的制衡。
偶尔在机器运转的缝隙,会掠过一丝属于她本人的悲悯与遗憾,转瞬即逝。
「我踏过没有棋子的棋格,将全部执念献祭给抉择。
红色散作惨白的余泽,蜷缩成初生的躯壳。」
「我困在代码奔流的小河,修补被肆意篡改的规则。
万千魂魄在身边环绕漂泊,最终只剩我残存的恻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