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窸窸窣窣地落下。
温黎蹲在公园的滑梯上,托着自己带着婴儿肥的脸颊,抬起头看着这片已经不知道看过多少次的风景。
大概还是小时候吧,她经常和自己爸妈一起过来这里玩呢。
想起来以前美好的回忆,温黎忍不住在滑梯上哼着轻快的歌。
可能是哪一部动画片的主题曲吧,温黎自己是回忆不起来了。
出来之前脑袋被磕得有些严重,不说记忆,就连视野都有些模糊了。
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明明手里就拿着一把雨伞,可自己却傻子一样冲到雨里,将自己淋成一个落汤鸡。
温黎忍不住放声大笑,稍稍改变了一下自己的动作,将手放在嘴巴前比作喇叭状:“喂,死木头,你这样冲进雨里,真不怕感冒啊?”
被叫做死木头的男生,林白听到声音转过了头,看着比自己早一步淋成落汤鸡的少女,皱起了眉头,迈着大长腿,三两下就走到了温黎的身边,对着她大声责怪道:“你大暴雨的不在家里好好呆着,忽然跑到这里干嘛。你是真不要命了!你才刚刚做了手术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啊。”
温黎倒是无所谓的笑笑,干脆坐在了滑梯上,伸了个懒腰。雨水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滑落,打湿了她全部的身体。
大概是这张脸实在是太过可爱的原因吧,这个样子的温黎并不让人觉得凄美,反倒是多了一股说不清的怜人韵味。
让人想要将她抱在怀里。
“不就是从一个男生变成女生嘛,有什么问题?”
林白被说得哑口无言。
她很想说什么,但碍于现在的尴尬场面,反而什么都说不出口。
“还是说,你也觉得我是个怪物?也要抓着我的头发,把我往墙边上砸?”
雨水早就洗去了她额角的血迹,上面能够看到已经结痂的伤口。
变成女孩子之后,似乎就连身体的恢复力都变强了。
真是神奇。
“喂,你开什么玩笑?”
林白皱着眉头,心中一阵烦躁,“下来,我带你回家。”
“我没家了啊。”
“啊?”
温黎那轻松的话语,反倒是给林白弄得一怔一怔,“你在胡说什么?”
“我没家了啊。我妈虐待我的事情被发现了,现在估计在被警察押送到检察院吧?”
温黎噘着嘴巴,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然后又想到什么,忽然笑出了声,“所以,我就变成神待少女了,这个名字好听吧?”
“你在说什么奇怪的话……”
林白胸腔一阵发闷,“你真想变成那样啊?你以前是个男的啊。”
“不然呢,我没家了都。家是贷款买的,扣除老爸的葬礼,我的手术费,本就没有多少钱了,老妈又被抓走了,那房子肯定要被收回去的。人总是得活下去的吧?”
世界很公平,公平到让人感到害怕。你没钱了,本就是贷款的房子,自然会被收回去,不会因为你是个家破人亡的孩子就会给你特殊。
温黎其实觉得无所谓,人生在世不称意十有八九。
再苦再累,也不能说随随便便就离开。
那样就太可惜了。
而且,谁又能够想到医疗设备现在都那么发达了,居然还有假两性畸形这种怪病。
这种病本来应该在小时候就被诊断出来,但生下温黎的时候是在乡下的校医院生产,反倒没有进行必要的检查。
之后的验血一类的东西都只是进行了常规的检查,谁都没有去想那方面。
之前已经觉得小腹在抽痛,但因为不是太过强烈所以没有去管,似乎是因为终于到了比较迟的发育期所以才会那么明显。
直到温父去世,温黎在葬礼上哭了一天一夜,忽然晕倒了过去,她才被查出这个问题。
去医院进行手术,等到回家了之后,迎来的不是温母的怀抱,而是一巴掌。
“你是什么怪物!我和驰宇生的是男生啊!你把还是男生的温黎还给我啊!你这个吃掉了我儿子的怪物!”
也幸好现在是初三毕业,还没有上高中,她可以尽可能地减少自己外出的次数,不至于让被家暴的经历被发现。
她其实能够理解女人的。
自己最喜欢的男人离开了,和男人生下的结晶忽然变了个不同的模样,总会有一种好像自己被抛弃了的感觉,不是么?
理解是能够理解啦。
但怎么说呢……
反正她忍下来了。
整整一个月呢,她都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厉害到会走到镜子前,轻轻摸着镜子中自己倒影的脑袋,对自己说很乖很乖哦的程度。
她一边照顾疯了的女人,一边小心翼翼地生活,不让别人发现自己被家暴的痕迹,直到今天早上买菜回来时被温母直接抓住头发磕在门框上,邻居出来报了警,这件事才被发现。
自己也有问题。
要是穿的衣服再严实一点,最起码摔倒时别露出肚子,说不定还能好好解决。
也不至于落得现在这个样子。
没人要咯。
“四海~为家~”
温黎的嗓音很好听,像是夜莺一样,在雨声的伴奏下,格外婉转。
不过也无所谓了。
一个月都过来了。
“喂。”
林白看着上面的那个女孩,深呼吸一口气,认真地说着:“喂,你要不干脆住在我家算了。我家还有空房间,我爸妈以前就很喜欢你,一直拿你当‘别人家的孩子’,我把你的情况说出来,我爸妈肯定会答应的。”
“嗯……要不要去呢。”
温黎轻轻摇晃着身体,那双娇嫩的足被雨水冲刷得过分白,她又用足尖一点点地拍打着滑梯,发出噼啪的声响。
“你不会真想要睡在男人的床上吧?”
林白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看到这个表情,温黎没有生气,反而是噗嗤一声。
胸腔中那空落落的感觉,瞬间消失。
有的人失落的时候想要别人安慰,有的人却只是想要对方像以往那样和自己接触。
温黎就是后者。
“那肯定不是咯。”
“你知道就好……等下,你衣服湿透了!”
林白刚刚松了口气,就看到温黎从滑梯上直接滑了下来,被雨水打湿的滑梯分外的光滑,几乎没有什么摩擦力,温黎瞬间就从滑梯上落下,然后直接抱在了林白的怀里。
“你这个疯子啊!”
“哈哈哈。”
温黎笑得开心,声音比之前还要明媚。
她晃了晃自己纤细得过分的手,眯起眼睛弯成月牙,对着林白说道:“走吧?”
“……你好恶心啊。”
“就是要恶心你啊。要是恶心不到你的话,我还不想让你牵手呢。怎么样,明明一辈子都没有和除了阿姨之外别的女生牵过手,结果第一次牵手的对象就是我的感觉如何?是不是觉得恶心得脊背发凉?”
温黎没等林白反应,就用自己那双温润的小手紧紧抓住了林白的手心。
紧紧抓着,不给对方分开的机会。
林白表情有些异样,但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你这个死疯子,别又把身体玩坏了啊。”
他打起伞,伞正好遮住了两人,身旁的女孩还在咯咯笑着,越是看起来和平时一样越是看得他更加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