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银狼与荆棘

作者:despot丶恐龙1 更新时间:2026/8/21 23:21:25 字数:8762

夜,像一匹浸透了墨汁的绒布,沉甸甸地压在古老森林的上空。

二十五岁的阿尔法多在林间狂奔。他的绿色长发被树枝撕扯得凌乱不堪,几缕碎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那双与发色同源的翠绿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惊惶与不甘。他手中紧攥着一根橡木法杖,杖头镶嵌的魔晶石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幽光,照亮前方不足三尺的路。

他刚刚袭击了神殿的马车队。

那本该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伏击。阿尔法多带着十二名同生共死的伙伴,在马车队的必经之路上埋伏了整整两天。他们之中有落魄的骑士、流亡的法师、甚至还有一名从矿场逃出来的矮人。当神殿的马车碾过落叶发出第一声脆响时,阿尔法多以为自己终于能救出那些被押送的族人。

但他错了。

"乌合之众"——这个词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脏。神殿的护卫根本不是普通士兵,他们穿着银白色的轻甲,胸前绣着金色的十字圣徽,每一个人都是受过正规训练的圣骑士。当第一支箭矢射出时,阿尔法多还抱着侥幸;但当那名领头的圣骑士拔出长剑,剑身上缠绕的圣洁光芒如同烈日般刺破林间的阴影时,他知道,完了。

那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只是一瞬间,或者说,比一瞬间更短。他听见矮人战友的战吼戛然而止,看见女法师的防护罩像玻璃一样碎裂,鲜血泼洒在落叶上,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阿尔法多甚至来不及吟唱一个完整的法术,队伍就已经溃散了。

他是唯一一个趁乱逃出来的人。

"站住!"

身后传来追兵的怒吼,紧接着是破空之声。阿尔法多下意识地想要侧身躲避,但疲惫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只听"咻"的一声,一柄匕首如同毒蛇吐信,精准地划过他的小腿。

"啊!"

剧烈的疼痛让阿尔法多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法杖脱手而出,在落叶堆里滚了几圈,魔晶石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他试图撑起身体,但右腿像是被烙铁烫过,根本使不上力气。

"终于逮到你了,荆棘玫瑰的臭虫。"

两个身披银白铠甲的神殿士兵从阴影中走出,皮靴碾碎枯叶的声音在寂静的森林里格外刺耳。他们胸前那枚金色的十字圣徽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像是某种讽刺。

"你们……"阿尔法多死死盯着眼前的士兵,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指甲缝里渗出血丝,"你们快把我的家人还回来!"

"家人?"为首的士兵愣了一下,随即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先是疑惑,继而变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喜。他们露出了诡异的笑容,嘴角咧开的弧度几乎要扯到耳根。

"难不成,你也是斯伦家族的人。"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阿尔法多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他挣扎着去够不远处的法杖,口中开始低声吟唱火焰咒文的音节。但在这个距离——不足五米的距离——一个法师的速度怎么可能比得过剑士?

"砰!"

其中一名士兵冷笑着上前一步,长剑出鞘,剑背狠狠抽在法杖上。橡木法杖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撞在树干上,发出令人心碎的断裂声。

"我们真是赚大发了呀,"那士兵转过身,剑尖在阿尔法多眼前晃悠,"没想到又能抓到一个斯伦家族的人。执行官大人最近可是对这个姓氏格外感兴趣呢,只要把你带回去,肯定会好好奖励我们的。"

另一名士兵走上前来,戴着铁手套的手一把抓住阿尔法多的头发,强迫他仰起脸。头皮被撕裂般的疼痛让阿尔法多咬紧了牙关,但他没有求饶,只是用那双翠绿的眼睛死死瞪着对方。

"跟我们走一趟吧。"

"你们……"阿尔法多的声音因为疼痛而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死鸭子嘴硬!"抓着他头发的士兵不耐烦地扬起另一只手,"打晕他带走!"

铁手套裹挟着劲风朝阿尔法多的后颈砸下。

就在这一瞬间——

"沙沙沙——"

树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不是风,风不会这么急促;不是野兽,野兽不会这么有目的性。那是一道黑影,在树冠与树干之间穿梭,速度快得几乎拉出了残影。

"什么——"

抓着阿尔法多的士兵刚刚松开手,警觉地转头看向声源,那道黑影就已经到了他面前。

月光被树冠切割成碎片,在那碎片般的银辉中,阿尔法多看见了一双在黑暗中发光的琥珀色兽瞳,以及一对锋利的、泛着寒光的爪子。

"噗嗤!"

利爪撕裂铠甲的声音令人牙酸。那名圣骑士甚至来不及拔出剑,胸口的铠甲就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肋骨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塌陷下去的胸膛,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随后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般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鲜血溅在阿尔法多的脸上,温热而黏稠。

他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缩去。

另一名圣骑士的反应极快,"锵"的一声拔出长剑,剑身上的圣光再次亮起,照亮了那个黑影的真容。他瞪大了眼睛,喃喃自语:"是魔物吗?"

月光恰好在此时穿透云层,如同舞台上的聚光灯,洒落在那片染血的空地上。

那不是魔物。

那是一个兽人。

她——从身形判断是个女性——戴着一副狰狞的骨质面具,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头顶一对灰黑色的狼耳警惕地转动着,身后一条蓬松的狼尾不安地摇摆着。她穿着紧身的黑色皮甲,胸前别着一枚骷髅头徽章——那是"荆棘玫瑰"的标志,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竟然在人族的地盘上能同时碰到精灵和兽人,"幸存的圣骑士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贪婪的光,"我今天真是走大运了。"

兽人没有废话。她压低身体,像一头真正的狼一样四肢着地,随后猛地蹬地,在树林间来回穿梭,借着树木的掩护快速接近目标。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次腾挪都精准地踩在视觉死角上。

圣骑士冷哼一声,长剑横于胸前。当兽人从左侧扑来时,他早有预料般地挥剑格挡,"铛"的一声脆响,火花四溅。兽人被震得向后翻去,落地时灵巧地卸去力道,重新摆出捕猎的姿态,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兽人妹妹,"圣骑士微笑着,剑尖指向对方,"你的实力可能才只有初级吧?哥哥我可是圣级剑术哦。如果乖乖投降的话,我还能饶你一条命——毕竟活的兽人奴隶,可比死的值钱多了。"

兽人听后缓缓站了起来。

圣骑士以为她要投降了。毕竟在他接受的认知里,兽人都不太聪明,尤其是在生死关头,往往会做出最有利于生存的选择。他的嘴角已经扬起了得意的弧度。

但兽人只是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然后朝森林深处喊了一句:

"老大,对方太强了,我打不过!"

她的声音清脆,甚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圣骑士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哪有什么老大,别在那吓唬人了!你以为这种拙劣的伎俩能骗过谁?"他举起剑,就要冲上去。

然而,森林深处真的传来了一个声音。

"等等……等等……呼,你跑得太快了,黑狼。"

那声音带着剧烈的喘息,像是一个跑完了马拉松的人。紧接着,一个同样戴着面具的男人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月光照在他银白色的头发上,像是撒了一层霜。

那个叫"黑狼"的兽人立刻抛弃了战斗姿态,欢快地扑向那个男人,整个人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老大,你终于来了!他太强了,我不想打了!"

"等等,你别整个人跳到我身上,"男人被压得又往下蹲了蹲,声音闷闷地从面具后面传来,"呼……我现在很累啊,抱不动你……"

"你们两个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啊!"圣骑士的怒吼几乎要撕裂夜空,他感觉自己的尊严被这两个莫名其妙的家伙踩在了脚下。他双手握剑,朝两人猛劈过去,剑身上的圣光暴涨,形成一道半月形的弧光。

两人立马分开,各自向两侧翻滚,堪堪躲过这一剑。圣光斩在地上,炸出一个半米深的坑,泥土和落叶四处飞溅。

"别急别急,等我缓一缓,"银发男人分开后还在喘着粗气,一只手撑着树干,另一只手摆了摆,"就一分钟……不,三十秒……"

"谁会乖乖等你喘气啊!"圣骑士气得脸都扭曲了,"你以为我是来陪你过家家的吗!给我认真一点!"

男人听到这句话后,突然定住了。

他缓缓直起身子,点了点头。面具下的声音变得平静而认真:"是的,抱歉。我应该认真一点。"

随后,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剑。

那是一把看起来很普通的铁剑,剑身甚至有些锈迹,在圣骑士那柄散发着圣光的长剑面前,简直像是农具与神兵的对比。

"你不用害怕,"银发男人说,语气平淡,"我只是个初级剑士而已。"

"谁会信你的鬼话!"圣骑士冷哼一声,他已经被彻底激怒了。他一个箭步冲上前,长剑带着呼啸的风声朝对方砍去,这一剑他用上了八分力道,足以将一头牛劈成两半。

但是对方只是轻轻一个侧身。

就像一片随风飘动的叶子,那柄致命的长剑擦着他的衣角掠过,连一根头发都没伤到。

圣骑士不信邪,手腕一翻,长剑化作三道残影,分别刺向对方的咽喉、心口和腹部。这是神殿剑术中的"三连星",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铛、铛、铛。"

三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银发男人用他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以最小的幅度、最精准的角度,将三次刺击全部弹开。他的动作并不快,力量也不大,甚至看起来有些敷衍,但每一次格挡都恰到好处,仿佛提前知道了剑会从哪里刺来。

怎么会这样?

圣骑士的心中升起一股寒意。他明明只是个初级剑士,速度一般,力量也一般,但为什么每次都能这么轻松地避开自己的攻击?那种感觉,就像是……像是在和一面镜子战斗,你所有的招式都被提前倒映了出来。

"少瞧不起人了!我可是圣级剑士!"圣骑士怒吼着,额头上青筋暴起。他不再保留,体内的圣光全力运转,暗元素被调动起来,与圣光交织成一种诡异的灰黑色能量,缠绕在剑身上。他的速度和力量瞬间突破上限,剑影如同暴雨般倾泻而出。

"咻咻咻——"

剑士连刺十几剑,每一剑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银发男人歪了歪头,第一剑擦着他的耳朵飞过;他向后仰了仰,第二剑贴着他的鼻尖划过;他侧了侧身,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全部落空。他的动作看起来甚至有些笨拙,像是喝醉了酒的人在跳舞,但偏偏每一次都能以毫厘之差避开致命的攻击。

圣骑士收回剑,愣在了原地。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握着剑柄的手心开始出汗。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就算是同级的高手,也不可能这样戏耍自己。眼前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怪物?

"你的呼吸乱了。"银发男人突然说。

"什么?"

"人越是慌张,就越会犯错。"银发男人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看似随意,却精准地踩进了圣骑士的攻击死角。他的铁剑缓缓抬起,剑尖指向对方的胸口,"你的这一剑,连初级水平都达不到。"

圣骑士怒吼着想要挥剑,但他的剑才刚刚抬起一半,银发男人的铁剑就已经划出了一道弧线。

那是一道很普通的弧线,没有任何华丽的光芒,没有震耳欲聋的破空声,就像农夫挥动镰刀收割麦子一样简单、直接、高效。

"嗤——"

剑刃切入肉体的感觉顺着剑柄传回掌心。圣骑士的动作僵住了。他缓缓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腰部出现了一条细细的红线。红线越来越粗,鲜血开始涌出,然后……

上半身与下半身分离。

圣骑士的上半身滑落在地,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他到死都没明白,自己是怎么输的。

"老大,你太厉害了!"一旁的兽人——艾泽拉——开心地鼓起掌来,尾巴摇得像一面旗帜,"一招就解决了!"

银发男人——亚瑟——甩了甩剑身上的血珠,将铁剑收回鞘中。然后他摘下了面具,露出一张看起来不过十七出头的脸。他的眼眸是罕见的灰色,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平静中酝酿着某种深沉的东西。那张脸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但眉宇间的沧桑却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经历了无数生死的老兵。

他看向一旁坐在地上的阿尔法多。

精灵正用一种混合着震惊、恐惧和感激的复杂眼神看着他。

"好了,现在我要问一下这位精灵先生,"亚瑟的声音很温和,与刚才战斗时的冷静判若两人,"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可没听组织说过,今天晚上会有对神殿的突袭。"

阿尔法多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低下头,声音沙哑而痛苦:"神殿要带走我的族人!"

"族人?"亚瑟皱了皱眉,刚想继续追问。

但远处传来了更多的脚步声、马嘶声,以及盔甲碰撞的金属声。神殿的援军到了,而且人数不少。

"先走!"亚瑟当机立断,一把拉起阿尔法多,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黑狼,断后!"

"收到!"艾泽拉重新戴上面具,琥珀色的兽瞳在黑暗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三人迅速没入森林的深处。身后,火把的光芒如同一条蜿蜒的火龙,但亚瑟对这片森林的地形似乎了如指掌,他带着两人在藤蔓与灌木之间穿梭,时而涉水过溪,时而攀越岩石。艾泽拉则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树冠间跳跃,不时扔下几块石头或发出几声狼嚎,将追兵引向错误的方向。

终于,在穿过一片荆棘丛后,身后的喧嚣彻底消失了。

他们找到了一处隐蔽的山坳,三面都是陡峭的岩壁,唯一的入口被茂密的灌木遮掩。亚瑟熟练地收集了一些干燥的枯枝,用打火石点燃了一堆篝火。

火苗欢快地跳跃着,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岩壁上,扭曲成奇异的形状。

阿尔法多靠在岩壁上,小腿上的伤口已经被亚瑟用撕开的布条简单包扎过。他抱着膝盖,目光呆滞地望着篝火,绿眸中映照着跳动的火焰,却感受不到丝毫温暖。

亚瑟坐在他对面,银白色的头发在火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正用一块磨刀石仔细擦拭着那柄铁剑,动作专注而缓慢。

艾泽拉则蹲在篝火旁,双手悬在火焰上方,像一只正在烤火的小狗。她摘下了面具,露出一张圆圆的脸蛋,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狼耳随着火焰的跳动一抖一抖的,尾巴则惬意地垂在身侧。

"好温暖啊……"她软绵绵地说,声音里满是满足。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我的名字是亚瑟,"银发男人终于开口了,他没有抬头,目光依然停留在剑身上,"在荆棘玫瑰中,代号'银狼'。"

"这个兽人名叫艾泽拉,"他朝身旁努了努嘴,"代号'黑狼'。如你所见,是个狼族兽人,除了吃和睡,最大的爱好就是打架——当然,打不赢的时候就喜欢喊救命。"

"老大!"艾泽拉鼓起腮帮子,"我是你最忠诚的手下!"

"是是是,"亚瑟的嘴角微微上扬,"忠诚到每次出任务都要我收拾烂摊子。"

阿尔法多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叫阿尔法多,在荆棘玫瑰中代号'魔杖'……如你所见,是个精灵。"他指了指自己的长耳,那对被泥巴和血污弄脏的耳朵无力地垂着。

"你刚才说的族人,是怎么一回事?"亚瑟终于抬起头,灰色的眼眸直视着阿尔法多。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穿透力。

阿尔法多深吸了一口气。篝火的光芒在他眼中跳动,像是某种遥远的回忆被点燃了。

"我原本是精灵王国中斯伦家族的一员,"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斯伦家族是王国中最古老的魔法世家之一,世代守护着精灵族的神树'尤克特拉希尔'的根系。可是三年前……"

他的声音颤抖了一下。

"三年前,神殿以'异端'的罪名突袭了斯伦家族的领地。他们说我们设计灵魂研究,说我们的魔法是亵渎神明的邪术。一夜之间,城堡被攻破,族人被屠杀,藏书阁被焚毁……那火势大到连天空都被染成了红色。"

阿尔法多闭上了眼睛,眼前浮现出那夜的景象——尖叫声、哭喊声、魔法爆炸的轰鸣声,还有母亲将他推进密道时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部分斯伦家族的成员开始逃亡。我和其中一些族人逃到了人族的领地,以为能躲过神殿的追杀。但神殿对我们紧追不舍,他们想要的不只是我们的命,还有斯伦家族世代传承的魔法秘密。我被逼无奈,只能加入荆棘玫瑰这个刺客组织,从此隐姓埋名,靠着接一些见不得光的任务苟活。"

说到这里,阿尔法多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看向那柄断裂的法杖,眼中满是痛楚。

"但是我的族人可不好过。每一天,每一夜,都会有人被神殿的人抓回去……他们像猎狗一样嗅着我们的气味,从不放过任何一个落单的斯伦族人。"

"这次,"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激动起来,"我亲眼看到一个族人——那是我的表妹,她才十四岁——被神殿的马车押走。她被关在铁笼子里,手腕上戴着禁魔镣铐,看见我时还在喊我的名字……"

阿尔法多的眼眶红了,但他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看着篝火,火苗在他翠绿的眼眸中疯狂跳动。

"我请求组织批准进攻许可,想要劫下那支马车队。但是组织却以'危险'为由拒绝了申请。他们说神殿最近的戒备太严,说现在出手会暴露荆棘玫瑰在人族王国的据点,说为了一个人不值得冒这么大的风险……"

"我知道很危险,"阿尔法多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疲惫,"但是我也不能对我的族人见死不救!"

他抬起头,看向亚瑟和艾泽拉:"我带着一些出生入死的伙伴,一共十二个人,一起秘密行动。我们在马车队的必经之地埋伏了两天两夜,没有告诉组织,没有请求支援。在埋伏之初,我们确实对他们造成了伤害——我亲手用魔法炸毁了第一辆马车的车轮,看见那些圣骑士惊慌失措的样子,我以为……我以为我们有机会。"

阿尔法多想到了地上的尸体。

矮人战士托林,那个总是吹嘘自己喝过一整桶麦酒的豪爽家伙,被圣光剑拦腰斩断,肠子流了一地。女法师塞西莉亚,那个梦想着开一家花店的温柔姑娘,她的防护罩碎裂时,眼中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神色。还有老杰克,那个从矿场逃出来的矮人,他最后扔出的炸药包只炸伤了一个圣骑士的胳膊……

同伴们的尖叫声在脑中回响,像是某种永不停歇的诅咒。

阿尔法多捂住嘴巴,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但除了苦涩的胆汁,什么也吐不出来。

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拍在他的背上。

"那些被抓走的族人,"亚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而沉稳,"被送去哪了?"

阿尔法多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淡淡地说:"送回了精灵王国。"

"神殿和精灵王国的某些贵族有勾结,"他补充道,声音里满是厌恶,"他们把我们像货物一样运回去,交给那些想要斯伦家族秘密的人。据说……据说被抓回去的族人,没有一个能活过三个月。"

山坳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篝火在无声地燃烧,偶尔爆出一两颗火星,飞向漆黑的夜空,然后迅速熄灭。

"对不起,"阿尔法多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红肿,但目光已经变得空洞,"说了这么多伤心的话。我不寻求你们的帮助,天亮之后,我们就各走各路吧。我已经害死了十二个人,不能再害死更多人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满是泥污的双手。这双手曾经只会翻阅魔法书和采摘草药,现在却沾满了同伴的鲜血。

"精灵王国!"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打破了沉默。

阿尔法多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艾泽拉。兽人少女正两眼放光地看着他,尾巴摇得飞快,狼耳也竖得笔直。

"嗯?怎么了?"阿尔法多对艾泽拉的兴奋感到疑惑。

"老大!"艾泽拉扯住亚瑟的袖子,使劲晃了晃,"精灵王国不就是你想去的地方吗!"

"什么?"阿尔法多疑惑地看向亚瑟。

银发男人苦笑着摸了摸后脑勺,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无奈:"是的。我打算离开人族王国,前往精灵王国。"

"为什么?"阿尔法多问。

亚瑟将铁剑放在膝上,目光投向篝火,火焰在他灰色的眼眸中跳动:"因为我在这里名声比较差。之前接了一些任务,不小心惹到了当地的神殿——准确地说,我杀了他们一个地区主教,还烧了他们三座教堂。所以现在一直处于被通缉的状态,悬赏金额高到连我自己都想把自己交出去换钱。"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讲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整个王国已经没有地方能成为我们的立足之地了。继续待下去,迟早会被神殿的猎犬咬死。所以我和艾泽拉早就计划好了,等这个月的风头过去,就北上穿过'叹息之墙'山脉,进入精灵王国。"

随后,亚瑟转过头,把手搭在阿尔法多的肩膀上。他的手掌很大,很暖,带着剑茧的粗糙触感。

"阿尔法多,"他认真地问,"你以后打算怎么做?是跟着我们回到故乡,还是继续在这里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

阿尔法多眨了眨眼。

他看着亚瑟那双灰色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天真的真诚。他又看向艾泽拉,兽人少女正歪着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期待。

跟着他们?

回到故乡?

这两个词像是两把钥匙,打开了阿尔法多心中某个尘封已久的房间。他想起精灵王国的晨雾,想起神树下的花海,想起母亲做的蜂蜜蛋糕……那些他以为早已遗失在血色记忆中的东西,突然变得如此清晰。

"跟着你们。"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坚定得像一块磐石。

亚瑟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他那张略显沧桑的脸瞬间柔和了下来。

"那正好,"他说,"有精灵在队伍里的话,以后在精灵王国里的活动就更轻松了。毕竟我们两个人族——好吧,一个人族一个兽人——在精灵的地盘上,语言不通,习俗不懂,连哪棵树能碰哪棵树不能碰都不知道。"

"谢谢你!"阿尔法多的声音哽咽了,翠绿的眼眸中终于有泪光闪动,"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我什么都没有了,魔法、家人、同伴……"

"拥抱就行了。"亚瑟说。

"……什么?"阿尔法多愣住了,"只是拥抱就行了吗?"

亚瑟点点头,张开双臂:"只是拥抱就行了。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一个真诚的拥抱比金币更值钱。"

阿尔法多缓缓站起身,腿上的伤口让他踉跄了一下,但亚瑟扶住了他。两个男人生疏地抱了抱,阿尔法多的脸埋在亚瑟的肩头,闻到了一股混合着铁锈、松脂和阳光的味道。那味道让他想起父亲,想起那个在城堡被攻破前夜,将他推进密道的男人。

亚瑟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然后松开手。

"我也要抱老大!"艾泽拉气呼呼地跳了起来,像一颗炮弹一样撞进亚瑟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脸在他胸口蹭来蹭去,"老大偏心!只抱精灵不抱我!"

"喂喂喂,"亚瑟被她撞得后退了半步,哭笑不得地揉了揉她的狼耳,"你抱得够多了吧,上次睡觉还非要枕着我的胳膊……"

"那不一样!"艾泽拉闷声说,尾巴缠上了亚瑟的手腕。

三人分开后,重新在篝火旁坐下。气氛比之前轻松了许多,仿佛刚才那场生死逃亡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亚瑟看着篝火,火光在他灰色的眼眸中摇曳。他想起了一些往事——那个被烧毁的村庄,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女孩,那个他在暴雨中发下的誓言……那些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让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

"老大,"艾泽拉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我现在还不困,能讲点故事听吗?"

亚瑟低下头,看着挂在自己手臂上的兽人少女。她仰着脸,琥珀色的眼眸在火光中闪闪发亮,像是一个等待睡前故事的孩子。

亚瑟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艾泽拉的狼耳在他的掌心下舒服地抖了抖,发出一声满足的呜咽。

"可以,"亚瑟说,声音低沉而温柔,"不过一晚上可能讲不完。我们在旅途中慢慢讲吧。"

"嗯!"艾泽拉用力点头,尾巴在身后摇出一道欢快的弧线。

阿尔法多也安静地坐着,往篝火里添了几根枯枝。他看着亚瑟,看着艾泽拉,看着跳动的火焰,心中某个冰冷已久的角落,似乎正在被慢慢融化。

亚瑟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篝火,投向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森林。他的眼神变得遥远,仿佛穿透了时空的壁垒,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个时候,我还不想现在这样到处流浪,"他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与怀念,"故事也要从三年前开始讲起……"

篝火噼啪作响,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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