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岁的亚瑟手持木剑,目光低垂。训练场边围满了白银堡的族人,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玩味,像观众在看一场写定结局的戏剧。
十步之外,艾琳娜·白银堡持剑而立。十六岁,银发束成高马尾,深蓝的眼眸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在白银堡,发色是血统的刻度,越白越纯;而亚瑟的灰发灰眼,意味着他是旁系中的旁系,稀薄得近乎透明。
他本不该站在这里。今早练剑时不小心震落了教练的剑,恰好被路过的家主纳普斯看见。对方抬了抬下巴:"正好,艾琳娜缺个对手。你来。"
亚瑟握紧剑柄,掌心全是汗。场边最醒目的位置,纳普斯和妻子艾瑟琳并肩而立——他们不是来看他赢的,是来看艾琳娜如何干净利落地击败他。
"开始!"
艾琳娜动了。木剑上扬,直取左肩。但在亚瑟眼中,她体表浮着一层常人看不见的光——灵魂的轮廓。无数光点随着动作翻涌,而在挥剑前一瞬,她左臂的光点率先偏移。那是肌肉收缩的先兆。
亚瑟后撤半步,横剑格挡。
"铛!"
木剑交击,场边响起一片窃窃私语。艾琳娜深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那是她第一次露出惊讶。
第二剑、第三剑接踵而至。亚瑟凭借光点的预判悉数挡下,虎口被震得发麻。第五剑时,他看见她脚踝光点前聚、肩胛光点后蓄——佯攻,真正的杀招在腿上。他后退一步,那记侧踢擦着衣襟掠过。
场边哗然。那些目光变了,从玩味变成审视。
完了。露馅了。
亚瑟扯出一个轻浮的笑容:"怎么停下攻击了,大小姐?我可没有你想的那么难对付哦。"
议论声炸开。
"太嚣张了,这种人就是欠教训。"
他要的就是这个。激怒艾琳娜,让她速战速决;同时让所有人觉得,他不过是个侥幸挡了两剑就膨胀的蠢货。
但艾琳娜没有怒。她只是重新举起剑,眼神变了——那是强者认真对待猎物时的目光。
下一瞬,光点如沙尘暴般爆发。亚瑟的大脑还在处理信号,木剑已经拍在他左肩上。
"砰!"
剧痛炸开,整条左臂发麻发烫。木剑脱手落地,他半跪下去,额头冷汗涔涔:"我认输!别打了!"
剑尖停在他发旋上。艾琳娜呼吸微促,额发被汗黏在眉骨,深蓝的眼眸里多了些亚瑟看不懂的东西。
掌声响起,越来越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艾琳娜收剑离去,背脊笔直。
艾瑟琳侧头问丈夫:"满意吗?"
纳普斯双臂抱胸,目光落在那个半跪的少年身上:"谈不上。只是有点意外——阿洛克的儿子,竟然能接住艾琳娜的攻击。"
人群散去。亚瑟独自起身,捡起木剑,一瘸一拐地离开。
左肩肿起青紫色的包,他托着肘部,在回廊里慢走。白银堡是北境最大的贵族府邸,掌握血脉魔法"灵魂之力",能触及生命的核心。亚瑟只上报了一半能力——"看见灵魂轮廓",而非"看清光点预判动作"。如果纳普斯知道真相,他绝对会被盯上。
不超越任何人,不引起注意,熬到成年就离开。就这样。
"亚瑟哥!"
莉娅从拐角跑来,十二岁,银发绿眼,艾琳娜的妹妹。她没等亚瑟开口,直接拽过他左臂,掀起袖子看到肿包,皱起眉:"姐姐下手太重了。"
她拔开药瓶,药酒倒在掌心搓热,覆上伤处。
"嘶——"
"别动。"莉娅的声音带着不符合年龄的冷静,"为什么对姐姐说那种话?"
亚瑟表情一僵。
"你是故意的,"莉娅抬眼,青绿色的眸子像能看穿折痕,"故意激怒她,让自己赶紧输掉。"
沉默等于承认。
莉娅没再追问,动作放轻:"总之,别惹她生气了。你们谁受伤,我都会过意不去。"
她把药瓶塞进他手里:"早晚各一次,三天能消。"转身跑出两步,又回头,眼睛弯起,"下次想输,直接倒下就好,不用非要说那种话。"
她消失在花墙后。
亚瑟握着温热的瓷瓶,走到走廊分岔口。左边回他的偏院小屋,右边尽头是一扇虚掩的木门——母亲阿洛克以前的房间。
他想起十岁那年,母亲的手指重重按在他肩上:"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这里不对,就离开。"
第二天,她就消失了。纳普斯从此绝口不提她的名字。
亚瑟把药瓶揣进怀里,转身走向左边。
房间里只有床、书桌、衣柜,和窗台上一个空了很久的花盆。他倒在床上,灰色眼睛望着天花板。
药酒微苦,带一丝辛辣。他想起艾琳娜停在发旋上的剑尖,想起那些翻涌的光点。
如果纳普斯知道他能看清灵魂的每一次收缩,他绝对走不出这座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