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瓦拉大陆的地图上,精灵王国在大陆的最北部,而人族王国在大陆的东部,与精灵王国直接接壤。
两个王国的分界线名为太平河。那是一条从雪山发源的大河,河水终年冰冷刺骨,河面宽阔,即使在最炎热的夏季,河中央的水流也带着一种令人牙齿打颤的寒意。
沿河处有一个小镇,名为太平镇。这个小镇,也是从人族王国通往精灵王国的最后一个关口。过了太平桥,就是精灵的地界了,在往后走就是"叹息之墙"山脉了。
早晨,三个旅行者进入了太平镇。
这三个旅行者可不一般。
其中一个是个女兽人族,有着毛茸茸的兽耳和一条灰色的狼尾巴,随着步伐在身后轻轻摆动。墨蓝色的短发,琥珀色的瞳孔,身材高挑而结实,穿着一身破旧的皮甲。看起来是狼族的,名字叫艾泽拉。
还有一个是精灵族的,有着翠绿色的长发和眼睛,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尖耳朵从兜帽里露出来。他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斗篷,背着一把法杖,身形修长而优雅,名叫阿尔法多。
最后一个则有着银白色的头发以及灰色的眼睛,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旅行斗篷,腰间悬着一柄生锈的短剑。他的身形比三年前结实了一些,肩膀变宽了,下巴上有了淡淡的胡茬,眼神也不再是那种怯懦的闪躲,而是带着一种经历过风霜的沉静。名字叫亚瑟。
三个人加上一头拉货的驴,已经在路上走了快两个月,风尘仆仆,食物都快吃完了。驴子瘦得肋骨分明,无精打采地跟在艾泽拉身后,偶尔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嘶鸣。
因此,三人将要在太平镇这最后的关口进行最后的补充。
"虽然,在太平镇这个地方还没有下雪,"阿尔法多说到,翠绿色的眼睛望着远处雪山的轮廓,"但是一旦进入了精灵王国的腹地,很快就会遇上大雪天气。到时候再买衣服就晚了。精灵王国的雪,可不是你们人族那种温柔的雪花。"
亚瑟点了点头,拍了拍驴子的脖子:"还是有个精灵在队伍里比较轻松。至少不会迷路。"
而艾泽拉则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笑嘻嘻地说到:"收到长官!艾泽拉保证完成任务!"
为了防止重复购买,三人一起行动,开始进行购物。
太平镇是一个混杂着各种族文化的边境小镇。街道两旁的店铺招牌上同时写着人族语和精灵语,空气中弥漫着烤面包、皮革、马粪和某种精灵特有的草药香气。兽人族的佣兵、人族的商人、精灵族的游侠,在狭窄的街道上摩肩接踵。
很快,三人就买了很多东西——厚实的兽皮斗篷、防冻的油脂、能够长时间保存的肉干、火石、绳索,还有一些在雪地里前行会用到的必需品。艾泽拉还坚持要买几瓶烈酒,说是"防冻必备",被阿尔法多以"喝酒误事"为由严词拒绝,最后只买了一小壶。
三人继续在街上逛的时候,亚瑟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了一个店铺。那店铺很小,缩在两条街道的拐角处,门面破旧,门口挂着一个褪色的木牌。木牌上画着一只展翅的鸽子,下面写着几个字:
可帮寄信。
亚瑟看到这几个字,愣住了。
他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地上,目光死死盯着那块木牌,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剧烈的波动。
"怎么了老大?"艾泽拉走过来,疑惑地看着亚瑟。她顺着亚瑟的视线看去,也看到了那个招牌。她歪了歪头,兽耳抖了抖:"那是什么?吃的吗?"
阿尔法多顺着亚瑟的视线看去,也看到了那个招牌。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过来,拍了拍亚瑟的肩膀。
他的手掌冰凉,带着精灵特有的低温。
"一般来说,每个国家的交界处都会出现这种招牌。"阿尔法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传统,"这是给那些浪子们最后对这里道别的机会。这些信不会走官方渠道,而是被其他商人带着,一步一步交接到指定的地点。寄一次信一般要花很多钱,而且还不一定寄得到。可能三个月到,可能三年到,也可能永远到不了。"
他顿了顿,翠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了然的温柔:"不过这样也好……"
阿尔法多看了看一旁疑惑地看着两人的艾泽拉:"艾泽拉本身就是被部落抛弃的兽人,没有值得寄信的对象。而我虽然家族被毁,但是精灵王国也算是我的老家,所以没有寄信的必要。"
随后,阿尔法多看向亚瑟。他的目光很平静,却像是能看穿一切。
"你是人族的,肯定对这里有所顾念吧?趁现在还没有离开,写一封信吧。寄给你想给的人。"
亚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得厉害。
他点了点头,随后跟旁边的艾泽拉说:"我没事。我需要去写个信,你们先继续逛吧。"
"信是什么?吃的吗?"艾泽拉还想问些什么,不过阿尔法多立马拉着艾泽拉离开了,狼尾巴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不情愿的弧线。
亚瑟深吸一口气,踏进了店里。
店里很暗,弥漫着一股陈年墨水和烟草混合的气味。一个秃顶的老店主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用一块麂皮擦拭着一个黄铜烟斗。
亚瑟在一个位置坐下,跟店主说自己要寄信,又说自己还没有写好,能不能在店里写,自己会多付一些钱的。
店主抬眼看了看他,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好奇。在边境开这种店的人,早就学会了不问客人的来历。他点了点头,从柜台下面拿出了纸笔和墨水,放在亚瑟面前。
"写吧。墨水管够。寄信的钱,写完再付。"
亚瑟拿着笔,手悬在纸面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该怎么称呼她?
他记得三年前,分别的时候,她还只是一个隐姓埋名的女仆,一个被权力欺压的旁支女孩。但现在,她已经是赤炎圣女了。他叫"莉娜"?不行,如果这封信在半路上被神殿或者白银堡的人截获,看到"莉娜"这个名字,可能会给她带来麻烦。
他咬了咬笔尖,墨水在舌尖上留下苦涩的味道。
随后,他开始动笔。
给圣女大人:
因为不知道现在应该怎么称呼你才好,又怕这封信可能会被别人看到,所以我就称呼您为圣女了。
我叫亚瑟。不知道三年过去了,您还记不记得我。我反而一直记得您。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亚瑟写着写着,眼前浮现出那个雨夜的画面——她跪坐在泥水里,抱着他哭泣,金色的纹路在她身上燃烧。他想起她掌心的温度,想起她最后那个带着泪痕的拥抱。
三年前,与你分别后,我没有回到白银堡。而是遇上了一些事情——先是惹了一些不该惹的人,然后又遇到了一些伙伴,达成了一些共识。现在正被一群人追杀着,因此我们决定离开人族王国,前往精灵王国。
他停笔,想了想。这张纸太小了,而且也不知道信中的有些事情能不能说。所以他无法将这三年经历的事全部写下来。
这三年,他经历了太多。他回过白银堡,却被纳普斯派人追捕。他流浪过,饿过肚子,在下水道里躲过雨。他遇到了被兽人部落放逐的艾泽拉,遇到了家族被神殿摧毁的精灵游侠阿尔法多。他们组成了一个小小的、可笑的冒险队伍,接一些灰色的委托,在刀尖上讨生活。
他不能把这些写进信里。不是怕她担心,而是怕这封信成为牵连她的证据。
三年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了。有没有摆脱哈尔斯的束缚?你的母亲有没有过上好日子?现在的你长成什么样了?比以前长高了多少?是胖了还是瘦了?
想问的事情也太多了。再问下去,这张纸要写不下了。
亚瑟的笔尖顿了顿。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太平镇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远处雪山的轮廓在云层中若隐若现。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拥抱。那个在篝火旁、在众人注视下、笨拙而正式的拥抱。他当时说了什么?他说"我爱你"?不,他当时太胆小,只敢说要一个拥抱。
现在,他即将踏入一片陌生的土地,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亚瑟的手开始发抖。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落笔。这一次,字迹比刚才更加用力,墨水渗透了纸张。
我写信来,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我虽然不知道你的真实想法是什么,但是三年前那场拥抱,那一刻,我爱上了你。
我爱你。
写到这三个字的时候,亚瑟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一滴墨水从笔尖滑落,在"爱"字旁边晕开一朵小小的墨花。他盯着那个字,感觉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
不知道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你会作何感想。我不知道你是否真的爱我,我不敢笃定一切会不会朝着我期待的那个方向发展。但是当我最后决定将要离开这里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还有一个舍不得的人。
那就是你。
与你相处的日子真的改变了我。我变得能够跟别人正常交流了,变得坚强勇敢了,变得更懂得爱惜身边的人了。
如果,以后我们还有机会能够再相遇的话,那个时候我们再聊一聊以前的事……
再见。
亚瑟将信对折,放进信封里。他在信封上写上寄信的目的地——米利亚城,赤炎家城堡,圣女亲启——然后交给店主。
店主接过信,看了看地址,又看了看亚瑟,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这地址……很远。而且那地方现在戒备森严,神殿的人盯得紧。"店主缓缓说道,"这信,不一定到得了。"
"我知道。"亚瑟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金币,放在柜台上,"尽量。"
店主收起金币,点了点头,把信放进了一个标着"东境"的木箱里。那木箱里已经堆满了各种发黄的、破旧的信封,每一封都承载着一个边境浪子最后的牵挂。
亚瑟转身走出店内。
这时,天上慢慢飘起了雪。不是雨夹雪,而是真正的、属于北境的雪——大片大片的雪花,像鹅毛一样从灰色的天幕上飘落,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睫毛上,冰凉而温柔。
阿尔法多和艾泽拉牵着驴走了过来。艾泽拉的鼻尖上沾着一片雪花,她好奇地伸手去接,看着雪花在掌心融化。
"老大!你写完了?"艾泽拉凑过来,兽耳抖了抖,"写了什么好吃的吗?"
亚瑟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墨蓝色短发:"没什么。只是一点……没说完的话。"
"走吧。"阿尔法多望向远方被雪雾笼罩的太平桥,"雪下大了。我们得在封桥之前过去。"
三人牵着驴,踏上了通往精灵王国的道路。亚瑟回头望了一眼太平镇,望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寄信店铺。
雪花很快掩盖了他们的足迹。
那封信,经过商人手中交替,一直在人类王国里打转。
它先是被一个贩卖兽皮的商人带出了太平镇,在颠簸的货车上度过了第一个月。然后转交给了一个走南闯北的吟游诗人,被他塞在竖琴盒里,在酒馆和城堡间流浪了半年。接着落到了一个米利亚城香料商人的手中,被藏在胡椒袋下面,差点被当成废纸扔掉。最后,终于交到了一个在米利亚城市附近做生意的老年杂货商手中。老人认出了信封上那个被雨水晕染的火焰纹章,知道这不是一封普通的信。
又经过无数人的辗转,这封信终于落到了莉娜的手上。
莉娜将信合上。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信是早上收到的,早上的时候她就看了一遍。但她一直重复着看,一直看,一直看到了晚上。
窗外的天色从明亮变成昏黄,再变成深蓝,最后完全被墨色的夜空吞没。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是某种遥远的回应。
莉娜看着窗外,看着精灵王国的方向。那是大陆的北边,是雪山的方向,是亚瑟现在所在的地方。
她重新打开信,借着烛光,又读了一遍。然后一遍,又一遍。
指尖抚过那行被墨水晕染的字——我爱你。
三年了。
她成为了圣女,摆脱了哈尔斯的婚约,让母亲成为了乐师长,拥有了权力和地位。她每天被无数人朝拜,被无数人呼唤着"圣女大人"。她学会了王级魔法,学会了在神殿的眼皮底下隐藏灵魂之力,学会了在政治和信仰的夹缝中求存。
莉娜看着窗外,看着精灵王国的方向。夜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吹动她红白相间的长发,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
她张开嘴,嘴唇翕动,对着那片遥远的、被冰雪覆盖的土地,说出了三年来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窗台上。
轻得没有人能够听得见。
因为那是她真正的心声,别人怎么可能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