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关联人

作者:取名太麻烦了 更新时间:2026/8/22 14:06:56 字数:4548

杨执珩在凌晨四点十七分醒来。

他闭上眼睛,试图重新入睡,但脑海里自动播放起一段循环的影像——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门,门缝里漏出的光,还有那个一闪而过的背影。

那个背影的肩膀很薄,走路时左脚比右脚重一点,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有微妙的差异。

他认识这个走路的节奏。

但他一时间想不起是谁。

五点二十分,他放弃了睡眠,轻手轻脚地起床。母亲在隔壁房间咳嗽了一声,他立刻僵在原地,直到呼吸声重新变得绵长。在他洗漱时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像被人用铅笔轻轻涂了一层阴影。

他比平常早四十分钟到校。

教室里只有三个人。一个坐在角落背单词,两个凑在一起讨论昨晚的球赛。没有人看他,但杨执珩觉得所有人的余光都黏在他背上。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发现课桌里多了一张折叠的纸。

是一张被对折成标准正方形的纸张。

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想起昨天办公室窗台上那张纸。他最后没有拿,但此刻它出现在他的课桌里。他展开纸,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极淡的味道,晒过太阳的棉布,混着一点旧书页的霉味。

那味道像一把生锈的钥匙,试图打开他大脑里某个上锁的抽屉。他想起很多年前,某个下午,某个女孩递给他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也有这种味道。但那个女孩的脸,他想不起来了。

"杨执珩。"

他猛地抬头,黄翎灼站在教室门口。她今天把头发披下来了,发尾有些卷。她走进来,径直朝他走来,手里拎着一杯豆浆。

"给你的。"她把豆浆放在他桌上,塑料袋与桌面接触时发出轻微的声响。

杨执珩愣住了,此刻黄翎灼的眼神里有一种过于浓烈的东西,像是要把他吸进去。

"为什么?"他问。

黄翎灼歪了歪头,像是在审视他的反应。她的眼睛今天不红了,但下面有一层很重的阴影,像是也没睡好。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因为你看起来需要。而且——"她压低声音,"关联人之间,不该互相关心吗?"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亲昵感,像他们已经共享了某个秘密。但杨执珩感到股怪异,他内心告诉他不是这样。可以是每天早上在电梯里遇见时,她会说声"早啊,执珩",放学时,她挽着自己的手一起回家。但绝不是像现在这样,用"关联人"这个词.......

试图与他捆绑。

"谢谢,但我——"

"你不喝豆浆?"她打断他,眉头立刻皱起来,"那你喝什么?牛奶?咖啡?我明天给你带。"

"不用了。"杨执珩说。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生硬。他看见黄翎灼的表情僵了一瞬,像水面结了一层薄冰。

"杨执珩,黄翎灼,"班主任出现在门口,"还有张谨宁,来我办公室一趟。"

张谨宁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她把一侧短发别在耳后,露出额头和下颌线。她经过杨执珩身边时,脚步没有停顿,但杨执珩注意到她的右手食指轻轻敲击了一下左手臂——很快,三下。

和昨天办公室里一样的节奏。

"学校决定,在事情查清之前,你们三个组成一个小组,"班主任把一叠材料推过来,"每天放学后去图书馆整理空教室的物品清单,写一份情况说明。张谨宁,你负责统筹;黄翎灼,你确认你的私人物品损失;杨执珩,你……你协助记录。"

杨执珩注意到班主任在分配任务时,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最短。他明白自己的角色——一个可有可无的目击者,被强行塞进这个小组里,充当人形背景板。

"有问题吗?"班主任问。

"有,"黄翎灼举手,"为什么是她统筹?空教室的登记是她负责的,她本身就是嫌疑人之一。"

"黄翎灼,"班主任的声音沉下来,"没有证据的话不要乱说。"

"我只是觉得不公平,"黄翎灼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教室里其他老师纷纷抬头,"她的东西提前搬走了,我的全被砸烂了。现在让她来统筹,她会不会偏袒自己?"

杨执珩看到张谨宁的肩膀绷紧了。但她没有反驳,依旧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其中一页,推到班主任面前。

"这是我上周提交的设备转移申请,有教务处盖章。空教室在上周五就已经清空了我的设备,只留下了黄翎灼同学的——"她顿了一下,"——她的摄影器材和画布,这是她自己申请暂存的,有她的签名。"

黄翎灼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尖锐起来,"你是说我自己没保管好,活该?"

"我的意思是,"张谨宁合上本子,声音依然平稳,"如果你怀疑我,可以查监控。但如果你只是想找一个人发泄,那找错人了。"

杨执珩坐在两个女生中间,感觉空气里的氧气被抽走了大半。

"好了,"班主任揉着太阳穴,"就这样定了。今天下午四点,图书馆二楼。散了吧。"

下午四点的图书馆二楼

靠窗的位置有三张桌子被拼在了一起。张谨宁坐在最里面,面前摊着一本登记册,一支黑色水笔放在纸页边缘,与桌沿平行成九十度角。她的整理方式有一种近乎强迫症的美感,所有物品的边缘必须对齐,所有角度必须精确。

杨执珩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那叠材料。黄翎灼坐在他旁边,椅子被她拉得很近,近到她的膝盖偶尔会碰到他的大腿外侧。

"杨执珩,"黄翎灼把下巴搁在手臂上,侧脸看着他,"你字好看,帮我写损失清单呗。"

她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推过来。杨执珩展开,上面是她的字迹,潦草得像是被风吹乱的树枝,很多地方涂改过,墨水晕开成蓝色的花。

"你的字……"

"我知道很丑,"她打断他,"所以我才找你帮忙嘛。你不会拒绝我吧?"

她的尾音上扬,带着一种撒娇的笃定。杨执珩注意到张谨宁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好。"杨执珩说。他接过纸,开始誊写。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写字如修行,横平竖直,间距均匀。

"你写得好慢啊~,"黄翎灼凑过来看,她的发丝扫过他的手背,带着柑橘洗发水的味道。

杨执珩没有抬头。他感觉到黄翎灼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像野兽在打量自己的猎物。

"张谨宁,"黄翎灼突然转向对面,"你的损失清单写完了吗?"

"写完了。"张谨宁没有抬头。

"给我看看呗,"黄翎灼伸出手,"借鉴一下格式。"

张谨宁把纸推过来。杨执珩瞥了一眼——她的字迹修长,笔画之间带着一种克制的锋利,像用刀尖在纸上刻出来的。损失清单很短,只有三行:投影仪一台,三脚架一支,接线板两个。并且物品都标注了购买时间和折旧率。

"就这些?"黄翎灼嗤笑一声,"你的东西真少。"

"因为我提前搬走了大部分,"张谨宁说,"我说过。"

"真聪明啊,"黄翎灼把纸扔回桌上,"像是提前知道会出事一样。"

张谨宁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睛很静,像冬天的湖面。

"黄翎灼,"她说,"如果你坚持认为是我做的,可以直接去保卫科举报。但如果你只是想在这里用言语试探我,那很浪费时间。"

黄翎灼的脸涨红了。杨执珩看到她放在桌下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

"你以为我不敢?"黄翎灼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在抖。

"你敢,"张谨宁说,"但你不会。因为你没有证据,而且——"她停顿了一下,"——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间教室里真正值得被毁掉的东西是什么。"

空气凝固了。

杨执珩的笔尖悬在半空,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他感觉到某种暗流在两人之间涌动,那是他无法理解的过往,是他从未参与过的历史。

黄翎灼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抓起书包,大步走向楼梯口,脚步声很重,像是要把每一级台阶都踩碎。

杨执珩看着她消失在拐角,然后转向张谨宁。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右手食指在左手背上轻轻敲击。

"她……"杨执珩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没事,"张谨宁说,"她只是需要一个人追上去。"

杨执珩愣住了。

"你去吧,"张谨宁拿起笔,继续写她的材料,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现在的状态,一个人待着会出事。"

杨执珩坐在那里没有动。他在思考——黄翎灼刚才对张谨宁的态度那么恶劣,为什么张谨宁还要关心她?

他站了起来, 他想起黄翎灼转身时那个眼神——那不是愤怒,是恐惧。被看穿秘密后的恐惧。

他在楼梯口追上了她。

黄翎灼靠在墙边,双手捂着脸。她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在剧烈地颤抖。杨执珩站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你看到了?"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

"看到什么?"

"我的丑态。"她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但眼眶红得吓人,"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像个疯子一样。"

杨执珩想说"没有",他本想开口安慰她,但此刻有一股意识告诉他,此刻的任何安慰都会被她扭曲成怜悯。

"我只是……"他斟酌着词句,"……不明白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黄翎灼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杨执珩开始不自在。然后她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悲凉。

"你想知道吗?"她问,"那间教室里,有我的参赛作品。下个月就要交稿了,我花了三个月拍的。现在全没了。"

她伸出手,抓住杨执珩的手腕。她的手指很凉,力道很大,像是要把他骨头捏碎。

"杨执珩,"她说,"你是唯一一个路过那里的人。你真的什么都没看见吗?哪怕一点点?"

杨执珩感觉自己的脉搏在她掌心下狂跳。他想起那个背影,薄肩膀,左脚重右脚轻。那个背影在光里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消失在门后。

"我……"他的喉咙发紧。

"算了,"黄翎灼突然松开手,像是厌倦了等待,"反正你也不会告诉我。你们都一样,只会站在她那边。"

"不是的!!!我没有站在她那边。"杨执珩说。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响,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

黄翎灼挑了挑眉,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他。

"是吗?"她歪着头,"那证明给我看。"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举到他面前。那是一条朋友圈截图,发布时间是星期一10:03。

张谨宁发的。只有一张照片,没有文字。照片里是一扇门的边缘,门缝里漏出一线光。拍摄角度很低,像是从地上拍的。

"这是空教室的门,"黄翎灼说,"她那晚也在那里。她没告诉你吧?"

杨执珩盯着那张照片,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塌了一块。

杨执珩回到图书馆时,张谨宁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

"她还好吗?"张谨宁问。

"还好。"杨执珩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你那晚……去过空教室?"

张谨宁的动作顿住了。她慢慢转过身来,夕阳在她的瞳孔里燃烧成两簇金色的火。

"谁告诉你的?"她问。

"黄翎灼给我看了你的朋友圈。"

张谨宁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那条朋友圈,举给杨执珩看。

"你看发布时间。"

杨执珩凑过去。星期一:10:03。但照片里的门缝下,光的颜色是暖黄色的,像夕阳,不像灯光。

"这是上周日傍晚拍的,"张谨宁说,"我那天去空教室检查设备,发现门没锁。我拍了这张照片发给保卫科,但他们没回复。昨晚我发了朋友圈,是想提醒学校注意。"

她收回手机,声音依然平静,但杨执珩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黄翎灼只给你看了截图,没给你看上下文。"

杨执珩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个傻子。他的心中充满怒火,黄翎灼断章取义,故意误导他。他同时又对张谨宁感到愧疚。

"对不起。"他说。

"不用道歉,"张谨宁把书包挎在肩上,"你本来就有权怀疑任何人。包括我。"

她走向楼梯口,在拐角处停下来,没有回头。

"杨执珩,"她说,"如果你昨晚真的看到了什么,不必急着告诉我。但请不要在情绪被煽动的时候做决定。你的心……"她停顿了一下,"……很善良。别让它被利用。"

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杨执珩站在原地,从裤兜拿出那张从课桌里找到的纸。他展开它,对着光看,发现纸的边缘有一道很淡的折痕——那是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才会留下的痕迹。

他突然意识到,这张纸不是新的。它被人用过,然后被小心地叠好,放进了口袋,再带到了他这里。

谁会在口袋里放一张折叠过的纸?

他想起张谨宁昨天在办公室,她在窗台边放的纸张。

杨执珩把纸贴近鼻尖。那股晒过太阳的棉布味道更浓了,混着一点极淡的、像是薄荷的气息。

他又想起黄翎灼身上的柑橘味。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他心里无声地交战。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