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保卫科终于允许他们进入空教室。
杨执珩站在三楼东侧的走廊上,看着那扇贴着封条的门。封条是红色的,上面盖着学校的公章,像一道新鲜的伤疤。
黄翎灼站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保卫科开的许可条,指节发白。也没有像平日那样挽他的手臂,没有说话,但杨执珩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很乱。
张谨宁在开门。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杨执珩注意到她的手很稳,但钥匙转了三圈才对准锁芯。
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油漆、灰尘和某种焦糊味的空气涌出来。杨执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黄翎灼已经冲了进去。
"我的天……"
她的声音在空荡的教室里回荡,带着一种破碎的颤抖。
杨执珩跟着走进去。教室比他想象的要小,大约四十平米,没有课桌椅,只有靠墙立着的一排储物柜,中央放着两张拼起来的长桌。桌子上原本应该放着东西,现在只剩下一地狼藉。
黄翎灼没有先看桌子。她径直冲向储物柜最底层,疯狂地翻找着什么,指甲刮擦金属发出刺耳的声响。
"不对……不对……"她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尖。
"黄翎灼,"杨执珩走过去,"你在找什么?"
她猛地回头,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恐慌,像是某种更原始的、信仰崩塌的恐惧。她手里攥着一个被撕开的牛皮纸袋,纸袋里的东西已经被掏空了。
"没了,"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真的没了。"
她才转向长桌,从碎玻璃和木屑中扒出那台相机的残骸。镜头裂成了蜘蛛网状。她把它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死去的孩子。
"三幅参赛作品,"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全没了。我花了三个月……"
杨执珩蹲下来,想帮她收拾碎片。他的手刚碰到一块玻璃。
"小心,别碰!"她尖叫道。"
杨执珩缩回手,指尖被划出一道细小的血痕。他看着那滴血珠渗出来,感到一种强烈的愤怒,作品没了,它们承载着某个人三个月的心血,现在被粗暴地毁掉了。
"黄翎灼,"张谨宁的声音从教室另一头传来,"你的三脚架 在那边,还能用。"
黄翎灼抬起头,眼神里混合着感激和敌意。她冲过去抢过 三脚架,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损坏后,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谢谢,"她说,语气生硬,"但不用你假好心。"
张谨宁没有回应。她正蹲在地上检查一个被砸烂的投影仪,手指拨开碎片,露出里面的电路板。她的动作很轻,像在解剖一只死去的鸟。
杨执珩直起身,目光落在墙壁上。那里有几道划痕,很新,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出来的。他凑近看,发现那不是随机的划痕——是字,被刻意划上去的,歪歪扭扭,但还能辨认。
"去死。"
只有两个字的恶意,被重复了十几遍,覆盖了大半面墙。
杨执珩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字迹太像黄翎灼了,像到让他心惊——但某个转折处,某个收笔的角度,又让他觉得有一丝说不清的别扭。
"这是……"他喃喃自语,声音发干。
张谨宁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昨天还没有,"她说,"我昨天来看的时候,墙上是干净的。"
"昨天?"黄翎灼猛地转头,"你昨天来过?"
张谨宁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她抿了抿嘴唇,右手食指开始敲击左手臂。
"保卫科让我来确认损失范围,"她说,"昨天下午四点,有人陪同。"
"为什么不叫我?"黄翎灼的声音又尖了起来,"那是我的东西!"
"因为你当时在上课,"张谨宁说,"而且你的情绪……不适合现场勘查。"
"你凭什么判断我不适合?"黄翎灼把 三脚架往地上一摔,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教室里炸开,"你以为你是谁?我的监护人?还是我的——"她停顿住。
杨执珩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跳。他看着黄翎灼涨红的脸,看着张谨宁绷紧的肩膀,看着墙上那些狰狞的字迹。他突然意识到,这件事比他想象的更复杂——这不是简单的破坏,这是针对某个人的仇恨。
"好了!"他说。
两个女生同时看向他。
杨执珩被她们的目光刺得想要退缩,但他忍住了。这个时候不允许他再当缩头乌龟。
"黄翎灼,"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的作品被毁了,你很生气,我理解。但是你朝她发火没有任何意义,关键是找出凶手。"
黄翎灼愣住了。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像是不敢相信杨执珩会说她。
"你……你在帮她说话?"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杨执珩,你居然为了她吼我?"
"我只是陈述事实,"杨执珩说。他的手心全是汗,但他没有移开目光,"如果你想找到凶手,我们应该一起找线索,而不是在这里互相攻击,好吗?"
黄翎灼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的眼眶红了,不是愤怒,是被抛弃、受伤。那种眼神让杨执珩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她在电梯里等他,他却跟着父亲提前走了。她当时也是这个表情。
"好,"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好。你们都是好人,只有我是疯子。"
她转身冲出教室,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杨执珩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他刚才说了什么?他怎么能那样对黄翎灼说话?她刚刚失去了参赛作品,她那么脆弱,他怎么能……
"你说得对。"
张谨宁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正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赞许。
"你刚才……"她斟酌着词句,"……很勇敢。"
杨执珩苦笑了一下:"我只是……"
张谨宁低下头,继续检查投影仪。她的声音从碎玻璃后面飘过来,闷闷的:"黄翎灼并不是坏人,她只是太容易激动了。"
"你呢?"杨执珩问,"你损失的东西呢?"
张谨宁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储物柜前,打开最下面一格。里面有一个铁盒,上面印着褪色的卡通图案——一只戴着蝴蝶结的兔子,像是很多年前的糖果盒。
杨执珩脑中里“轰”地炸了一下。
他记得这个图案。不是记得,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抽搐——很多年前,某个下午,某个女孩递给他一颗糖,糖纸上有一样的兔子。那个女孩的脸他想不起来了,但那个味道,和此刻从铁盒里飘出来的气息,一模一样。
"我丢掉了这个,"张谨宁说,把铁盒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沓照片,还有一张皱巴巴的、泛黄的纸,叠成小小的方块,压在照片最底下。杨执珩的目光被那张纸吸住了——纸的边缘有蜡笔的油脂痕迹,还有一股极淡的、熟悉的味道。
他的呼吸停滞了。
"这些……"
"是我拍的,"张谨宁说,"但不是我损失的。"
她抽出最上面一张照片,递给杨执珩。照片里是一个女孩的背影,她的肩膀很薄,站在空教室的窗前,阳光把她的轮廓镀成金色。
杨执珩的指尖发凉。
"这是……"
"这是黄翎灼,"张谨宁说,"去年秋天拍摄的。"
"他忽然觉得不对劲——张谨宁和黄翎灼关系明显恶劣,为什么她的铁盒里会有一张精心保存的黄的照片?"
但他没问。他的内心告诉他,这个问题会触碰到某个不该碰的边界。
还没来得及思考,杨执珩脑中嗡地一响,紧盯着照片里的背影。这个背影,这个肩膀的弧度,和他在门缝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你昨晚看到的背影,究竟是什么?"张谨宁说,
杨执珩抬起头,发现张谨宁正看着他。她的眼睛很静,但深处有一种燃烧的期待。
"你怎么知道我看到了背影?"他问。
张谨宁把铁盒合上,抱在怀里。那张泛黄的纸被压回盒底,只露出一角。
"因为你撒谎的时候,右手会无意识地去碰左手腕,"她说,"昨天在办公室,你说'我没注意'的时候,碰了三次。"
杨执珩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手。他的右手正悬在左手腕上方,像被当场抓获的罪犯。
"你很会观察人,"他说,声音有些干涩。
"你也是,"张谨宁说。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涌进来,吹散了教室里浑浊的空气。
张谨宁转过身来,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所以那个背影有什么特征?"开口说道。
“那个背影,他......很像黄翎灼。”杨执珩颤抖的回复。
"那个背影不是黄翎灼,"张谨宁说,"至少那晚不是。因为那晚七点,她和我在一起。我们在教务处核对登记册。"
"我们要告诉她,"他说。
"告诉她什么?"张谨宁问,"告诉她有人可能陷害她?她不会信的。她只会觉得我们在联合起来骗她。"
"那怎么办?"
张谨宁沉默了很久。
"我要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
"明晚,"张谨宁说,"十一点,来这里。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黄翎灼。"
"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杨执珩问,“你可以叫保安,叫老师——”
“因为你是目击者。”张谨宁打断他,语速很快,像怕自己会后悔,“只有你,能认出那个背影。而且……”她顿了顿,睫毛垂下去,“那个人既然把那天的事引到你身上,就说明他对你有兴趣。你不在,他可能不会出现。”
杨执珩感觉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他看向那扇虚掩的门,月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你会来吗?"张谨宁问。
"我会来,"他说。
张谨宁笑了。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笑,很淡,像冰面裂开的一道细纹,转瞬即逝。
"那么,"她说,"明晚见。"
她抱起铁盒,走向门口。在跨过门槛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杨执珩独自站在空教室里,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他突然发现窗台角落有一张纸条,他拿起那张纸,展开,对着最后一丝光线。
纸的角落里,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字,很轻,几乎被折叠的痕迹掩盖。
他凑近看,认出了那行字:
"她也在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