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网吧

作者:取名太麻烦了 更新时间:2026/8/28 17:48:25 字数:2471

傍晚,黄翎灼在校门口等他。

她换上了卫衣,戴着帽子,让人看不清楚她的脸庞。她靠在梧桐树下。深秋的梧桐叶已经飘落了大半,只剩几片焦黄的叶子挂在枝桠上,被傍晚的风卷得晃来晃去。

“走吧,”她看见他,“带我去你说的那家网吧。”

杨执珩的喉咙发紧。他根本不知道该带她去哪。他这辈子没进过网吧,他对网吧的全部认知来自电视剧里烟雾缭绕的昏暗房间。但黄翎灼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我看你怎么演”的耐心。

“……在旧城区,”他说,声音干涩,“要转两趟公交。”

“我知道,”黄翎灼说,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交通卡,递给他一张,“703路转11路,终点站下来走三百米。那家网吧叫‘极光’,开了十一年,我们小学的时候它就存在了。”

杨执珩接过交通卡,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她的手指很凉,很稳,没有抖。

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他撒谎,她知道不存在一家“昨晚去的网吧”,她知道他在瞎编。像在戏院看一场演出的观众,安静地坐在台下,看他一个人在台上表演。

703路公交车上人不多。黄翎灼坐在靠窗的位置,杨执珩坐在她旁边。车窗外的景色从铺满香樟树影的繁华学区街,慢慢滑过堆着旧报刊亭的老巷口,再往后掠过刷着蓝漆围墙的机械厂,围墙根摆着一排掉了漆的共享单车,风卷着路边卖糖炒栗子的甜香,隔着车窗都能漫进半开的窗缝里。

杨执珩盯着窗外,忽然发现黄翎灼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她的卫衣袖子很长,盖住了半只手,她正用那只手的指甲,一下一下地抠着另一只手的虎口。

“你……”他开口。

“别说话,”黄翎灼说,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玻璃上,“让我安静一会儿。就这一会儿。”

杨执珩闭上了嘴。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夏天,他们一起坐这趟车去少年宫。她也是这样靠在窗边,也是这样抠着手。那时候他会递给她一颗水果糖,红色的包装纸,她含在嘴里,倚靠在他的肩旁。后来他不再带糖,她也不再要。他们长大了,学会了各自消化。

但消化不掉的东西,不会消失,只会发酵。

“极光”网吧比杨执珩想象的干净。门口贴着“禁止吸烟”的标识,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年轻女人,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和泡面混合的味道。

黄翎灼熟门熟路地要了一个双人小包厢,付了押金。她拉开包厢门,里面空间很小,两张电竞椅,一台电脑,墙壁贴着隔音棉。门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杨执珩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呼吸困难。这个空间太封闭了,太私密了,像一个被切下来的肺,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在循环。

“坐。”黄翎灼说。

她打开电脑,从包里掏出一个 U 盘,插进主机。屏幕亮起来,蓝白色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动作很快,像在弹奏某种乐器。

“你这是在干什么,”杨执珩的声音发干,“你……”

“我查东西,”黄翎灼说,“你也看。”

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加密图标。她输入密码,点开。里面是一排排子文件夹,命名规律:2021.09-2022.01,2022.02-2022.06……最新的一条是:2024.10-空教室。

杨执珩的呼吸停滞了。

黄翎灼点开那个文件夹。是一份文档,里面的表格详细的记录了所有进出的时间线。这是她整理了空教室近三个月的全部出入记录,她标注了门锁的维修日期,每次监控探头的角度调整,以及张谨宁提交设备转移申请的具体时间:上周五,下午三点十七分。

“她提前一周搬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黄翎灼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读天气预报,“投影仪、 tripod 、备用镜头,全部转移到了摄影社新活动室。但登记册上,她只写了‘设备维护’,没写转移原因。”

杨执珩看着屏幕上的时间线,大脑嗡嗡作响。他想起张谨宁在办公室里递出的那张申请单,想起她说“我的责任比你大”时的平静语气。

“那是预谋,”黄翎灼开口说道。她转过头,看着他,瞳孔在屏幕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琥珀色的透明,“执珩,你以为我在无理取闹,张谨宁只是恰好躲过了,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她点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照片,大量的照片,拍的全都是张谨宁。

张谨宁在食堂独自吃饭,张谨宁在图书馆整理登记册,张谨宁在深夜的教学楼走廊里行走,时间戳显示是上周三晚上十一点零七分。照片的角度很远,但能清晰的看出张谨宁的模样。杨执珩的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猛地转头看她。黄翎灼脸色平静,带有一种疲惫的清醒。“她的眼窝陷得很深,底下是两团淡淡的青黑色,像被雨水泡过的墨渍,正一点一点晕开在苍白的皮肤上。她的嘴唇很干,起了皮,嘴角却微微向上翘着。不是笑,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像绷紧的弓弦,即将断裂的前一秒。

你……这是在干什么?”杨执珩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黄翎灼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鼠标移到那张深夜走廊的照片上,指尖轻轻点了点屏幕,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转过椅子,正对着他,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膝盖。

"我跟踪她很久了,"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最开始我只是觉得不对劲——那间教室出事前几周,她每次都留到最后一个走。你知道她在里面干什么吗?

"你觉得她为什么要提前一周搬走投影仪?"黄翎灼继续说,语速快了起来,"因为她知道那间教室要出事。不——"她摇头,瞳孔里跳动着屏幕的光,"是她在等那间教室出事。设备先搬走,损失就降到最小;人不在场,嫌疑也最小。执珩,这不是巧合。从门锁维修到监控角度调整,每一件事她都恰好参与了。可她却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提前排练过。"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更低,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她要和你一起去那间教室?因为她好心?不,是因为——比起让你一个人乱撞,她更愿意亲自带你去看她想让你看的东西。"

包厢里的空气变得稀薄。杨执珩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跳,一下,又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鼓。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张谨宁。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嗡嗡地转。前不久,他还和她一起站在那间空教室里,看她蹲在地上检查门锁,听她冷静地分析凶手的作案逻辑。那时候他觉得她可靠,觉得她和自己站在同一边。可是黄翎灼的话像一根针,一点点扎进那些他以为坚不可摧的信任里。

提前搬走设备……恰好不在场……主动邀请他去查案……

可是那些照片,那些时间线,那些严丝合缝的巧合……

杨执珩忽然觉得喘不上气。他一边告诉自己不可能,一边却控制不住地去想——如果,如果黄翎灼说的是真的呢?如果他这几天拼命追查的人,一直就在他身边,看着他像个傻子一样到处找线索呢?

他不敢往下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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