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教室的走廊里撞见了张谨宁。她抱着一摞作业本,从教务处方向走过来,校服穿得一丝不苟,短发服帖地垂在颈侧。她看见他,脚步没有停顿,只是目光极轻地扫过他的眼睛,又移开。
那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警告,又像是歉意。
杨执珩想叫住她,想问她,但张谨宁已经走远了。她的背影很薄,像一片被风吹得快要折了的纸,可腰杆又挺得笔直,连晃都不晃一下。校服袖口沾了一点深绿色的草屑,在一片素白里格外扎眼。
杨执珩踩着早自习的铃声进教室的。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读书声嗡嗡地浮在空气里。没有人抬头看他,除了黄翎灼。
她就坐在他斜后方的位置,那是她自己搬过去的,说"这样方便问你数学题"。杨执珩没拒绝,他很少拒绝她。十年了,他已经习惯了她在视线范围内活动,像习惯了家里那盏永远亮着过道的声控灯。
但今天,那盏灯让他觉得刺眼。
黄翎灼没有立刻叫他。她只是看着他坐下,看着他拉开书包拉链,看着他掏出英语书,看着他的手指在轻微的颤抖。她看着他翻开第三十七页,那一页他已经很多天没有背到过了。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坐了下来。
那不是她自己的座位,是他前桌的空位。她反着坐,手肘撑在他的桌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仰头看他。这个姿势让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过分,近到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柑橘洗发水的味道,甜得发腻。
"你昨晚去哪了。"
不是问句。
杨执珩的指尖停在书页边缘。他大脑一惊瞬——她知道了?她知道多少?她是不是在诈我?我应该说实话吗?张谨宁说不要告诉任何人。但黄翎灼她也是关联人,她也逃不掉的。但是...但是...
"图书馆。"他说。
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咬得很死。虽然很不想对黄翎灼撒谎,但这是为了她好,这是善意的谎言。
黄翎灼眨了眨眼。
"图书馆,"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的发音,"整理清单?"
"嗯。"
"整理到几点?"
"十点半。"杨执珩的喉咙发干。
"十点半,"黄翎灼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图书馆闭馆。然后呢?"
杨执珩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他没想到她会追问。以前的黄翎灼不会,以前只要他给一个答案,任何答案,她就会笑着接受,然后递给他一杯可可。但现在的黄翎灼坐在他面前,眼睛红得像刚烧完一场火,瞳孔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锐利。
"然后……"他攥紧了书页,纸边在掌心皱成一团,"然后我去网吧了。"
这是一个拙劣的谎言。杨执珩这辈子没去过网吧,他连在网吧怎么上网都不知道。他的心在尖叫,你都在说些什么呢?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但恐惧压过了羞耻,他需要一个出口,任何出口。
黄翎灼安静了。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杨执珩开始偷偷看她的表情。他以前总觉得黄翎灼的眼睛是温的,像冬天里捧在手心的那杯可可,冒着点热气,甜的,从来不会烫人。
但此刻那里面翻涌着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东西。
"执珩,"她叫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你总是骗我。"
杨执珩的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收回那个拙劣的"网吧",想告诉她真相——哪怕只是一部分。但黄翎灼已经站了起来。她没有拍桌子,没有尖叫,甚至没有摔门。她只是伸出手,替他拂去了袖口上的一点草屑,深绿色的,混在黑色布料里。
"网吧,"黄翎灼说,嘴角弯着一个温柔的弧度,"一定很有意思。今晚带我去吧。"
她说完转身走了,马尾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乱的弧线。杨执珩坐在座位上,感觉那根被拂去的头发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皮肤里。
他忽然意识到,黄翎灼不是没看见,她只是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走廊里的读书声嗡嗡作响,像某种巨大的、正在酝酿的蜂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