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一安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其实什么都没想。
上了一天的水课,脑子里只剩下一道人生大题:晚饭吃什么。
直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家沙发上。
沙发上,捆着一只萝莉。
不,准确地说,是捆着一只龙娘。
少女蜷在沙发靠垫之间,睡得正沉。
一头雪白的长发从靠垫上铺下来,垂到地板,在出租屋昏黄的灯光里,像一小片被人随手泼开的月光。
两只淡粉色的角从发间弯出来,一寸来长,釉一样润,透着一股任何 cosplay 道具都仿不出来的生机。
一条覆满细密白鳞的尾巴从沙发边垂下去,尾尖是一小片心形的鳍,随着呼吸,一下,一下,轻轻晃。
齐一安的第一反应是去摸手机。
第二反应是发朋友圈。
第三反应才想起来,自己得先确认这是不是幻觉。
于是他伸手,戳了戳那两只角。
热的。
龙娘皱了皱眉,没醒。
齐一安蹲在沙发前,鬼使神差地又多看了几眼。
那张脸精致得有点不讲道理:睫毛长而翘,鼻尖小巧,唇色浅得像抿过一口桃花。
然后,那双眼睛睁开了。
一金一紫。
妖异又漂亮,直勾勾地看过来。
齐一安保持着蹲姿,和那双眼睛大眼瞪小眼。
“喂——”
“我不叫喂。”对方说,“我叫龙。”
“好的,龙小姐,那你能解释一下,你为什么在我家沙发上吗?”
“老子是男的!!”
齐一安,一名普通但资深的二次元男大学生,此刻陷入了长达三秒的沉默。
三秒后,他冷静地总结:
“哥们儿,你现在这个造型,说这句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龙挣扎着想坐起来,奈何绳子绑得极其讲究,越挣越紧,最后只能气鼓鼓地瞪着他。
齐一安这才注意到她的尾巴——那条白鳞尾巴正烦躁地一下一下拍打着沙发扶手,尾尖的心形鳍都炸了起来。
“这尾巴……”
“看什么看!”
“不是,这尾巴会动,这角还是热的……”齐一安的声音越来越小,“道具做这么逼真,得多少钱……”
他伸手摸上了那条尾巴。
触感温热,鳞片细密光滑,像一块活着的暖玉。
下一秒,这块活着的暖玉以雷霆之势抽了过来。
啪!
“痛痛痛痛——!!”齐一安捂着胳膊原地起跳。
一道红印当场浮现,位置精准,力道暴击。
他机械地转过头,看着沙发上那个咬着牙、脸涨得通红的“少女”,脑子里轰的一声。
“这他妈是真的。”
“卧槽,我家进龙了!!”
说真的,这么多年的社会主义教育让他下意识地觉得自己疯了。
但胳膊上的红印火辣辣地疼。
这个世界,太魔幻了。
等齐一安胆战心惊地把绳子一根根解开,已经是十分钟后的事了。
绑法相当专业,他解出了一身汗。
龙活动着手腕,正襟危坐在沙发上,才有时间梳理混乱的思绪。
一切,要从今天早上说起。
他叫龙,本名***。
名字被作者打了码,理由是他自己都觉得这名字土得拿不出手。
医科大学在读,音游人,旮旯game专家,自居王牌飞行员。
原本的人生规划:单身到四十岁,原地转职魔法少女。
然而今天早上,命运替他按了快进键。
早上八点有课。
他本来打算再眯五分钟就起。
嘟嘟嘟!
窗外,大运的喇叭声准时响起,比闹钟还敬业。
好想再眯一会儿啊……
可惜,不行。
再不起,就要迟到了。
几缕头发垂到眼前,他睡眼惺忪地瞟了一眼。
又要剪头发了么?
心疼钱包。
唉。
他翻了个身。
翻不动。
他睁开眼。
低头。
自己正被结结实实地捆在一张沙发上。
陌生的沙发,陌生的房间,陌生的睡衣。
“……???”
他下意识挣扎了两下。
绳子纹丝不动,反而硌得他胸口发疼。
等等。
胸口?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前。
宽松的丝绸睡衣下,两团白花花的隆起,赫然挺立。
轻轻一动,还会上下晃。
“……”
“…………”
“这、这是什么啊——!!”
一张嘴,他愣住了。
声音不对。
这他妈是谁的嗓子?
又甜又软,跟动画片里走出来的似的。
他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试探性地发出了二次元少女们最常说的那个词。
“雅……”
“蠛!?”
“蝶!!!”
每个字都精准命中。
每个字都比上一个更甜美动人。
每说一个字,心脏都如遭雷击。
不、不会吧?
龙觉得自己可能是没睡醒。
肯定是我没睡醒!
他闭上眼,深呼吸,开始对自己进行最后的、科学的、严谨的验证。
第一项,头发。
几缕雪白的长发垂到眼前。
不是错觉。
刚才瞟到的“头发”已经长到了这个规模。
省钱理发计划,原地破产。
第二项,胸口。
白花花。
圆鼓鼓。
货真价实,不是填充物。
第三项……
他的手,颤抖着,缓缓向下。
向下。
再向下。
指腹擦过某处。
“唔嗯……!”
一声软得不像话的轻哼从喉咙里溢出来。
他吓得一个激灵,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等那阵酥麻过去,他的手继续向下。
空空如也。
陪伴自己十八年、并肩作战过无数个夜晚的老伙计,不在了。
龙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僵在原地,仿佛一尊失去了信仰的石像。
许久。
“……真的没了……”
“不!!!!!!!!”
“我不信!!!我不信!!!”
“呜呜呜呜呜——!!!”
破旧居民街的清晨,一道灵魂的咆哮破窗而出,歇斯底里,久久回荡。
窗外的喇叭声依旧,没人理会。
大家照常生活,太阳照常升起。
记忆里的最后画面,是一辆大运的车头。
他被创飞了。
至于那车是什么颜色、车牌是多少、谁把他搬到这里、又是谁给他换的这身睡衣——
一概想不起来。
“所以,”齐一安盘腿坐在地板上,手里还攥着刚解下来的半截麻绳,语气平静得像刚过完新手教程,“你是被一辆大运创飞了。”
“对。”
“醒来就变成了……这个。”
“对。”
“还被人五花大绑,扔在了我家沙发上。”
“对。”
“中间发生了什么,你一概不知。”
“……对。”
齐一安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说出了每一个合格二次元面对超自然事件时,唯一正确的总结:
“恭喜你,转生成了自己。”
“滚!”
回应他的,是那条白鳞龙尾的全力横扫。
啪!
齐一安捂着胳膊上新鲜出炉的第二道红印,眼泪汪汪:“尾巴抽人还带暴击……这物理引擎也太真实了。”
“先说好,”龙叉着腰,本想摆出凶神恶煞的架势——奈何一米五的身高,凶恶未遂,只剩可爱,“老子只是暂住。等老子找到变回去的办法,第一件事就是创死那辆大运。”
“支持。但在那之前,你能不能先把衣服整理一下。”
“嗯?”
龙低头。
宽松的睡衣领口不知何时已经滑到了肩膀以下,白花花的锁骨,以及锁骨以下若有若无的——
“草泥马!!!”
“别打我!是你自己蹭的!”
“你不许看!!”
“从你醒来到现在,该看的不该看的我都看过了……”
“你还说!!”
啪!啪!啪!
这次齐一安学乖了,提前一个战术翻滚,躲到了茶几后面。
“行了行了,我投降。”他举起双手,“当务之急是两件事。第一,你怎么会出现在我家。第二,接下来怎么办。”
“第一件事先放放。”龙说。
“为什么?”
“因为第二件更急。”
“比如?”
“比如——”
咕——
龙的肚子,非常应景地叫了一声。
出租屋里陷入了微妙的沉默。
“饿了?”齐一安问。
“……闭嘴。”
“行。想吃什么?”
“先不聊这个。”龙别过脸去,声音越来越小,“你……先借我个手机。”
“干嘛?”
“给家里打个电话。”
齐一安没多问,把手机递了过去。
龙深吸一口气,用微微发抖的手指拨出了那个倒背如流的号码。
嘟——嘟——
“喂?”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中年女声。
“妈!是我!”
“……哪位?”
“我啊!龙啊!你儿子!”
“……小姑娘,你打错了吧。我家龙是儿子,声音没这么甜。”
“妈!我真的是龙!我小学三年级还往你炒的菜里吐过口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妈的声音冷了下来:
“明天再打,否则我报警。”
嘟、嘟、嘟。
他亲妈,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龙呆呆地举着手机,像一尊失去梦想的白色石像。
齐一安的肩膀开始疯狂抖动:“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闭嘴!”龙把手机砸回他怀里,眼角隐约有泪光打转,“都怪这破嗓子!”
“咳,节哀。”齐一安艰难憋笑,“要不打给你爸试试?”
“我爸手机欠费。”
“真是一脉相承。”
“你再说一遍?”
“我是说,叔叔好福气。”
齐一安收起笑,认真道:“说真的,要不要报警?你现在连'失踪人口'都算不上,得算'新增人口'。”
“报你个头。”龙白了他一眼,“怎么报?'警察同志,我被一辆大运创成了龙娘,请立案侦查'?”
“那倒也是。”
“而且,”龙的声音低了下去,尾巴尖无意识地卷了卷,“我爸妈那边……先这样吧。等我找到办法再说。”
……
吵归吵,饭总是要吃的。
齐一安翻遍冰箱,冷冻层只剩半袋速冻水饺和两根蔫了的葱。他看了看沙发上抱着尾巴、饿得两眼发直的某龙,叹了口气:
“我去楼下买点吃的。你老实在家待着,别乱跑。”
“老子又不是狗。”龙翻了个白眼,“快去快回。”
“还有,”齐一安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别碰煤气,别开窗,别给人开门。你现在这副样子,谁看了都得报警。”
“知道了知道了。”
“特别是别给人开门。”
“你——好——烦!”
砰。门关上了。
出租屋重新安静下来。
龙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百无聊赖,索性开始仔细检查这具新身体。
尾巴,能动,灵活得像第三条手臂。
角,掰了掰,纹丝不动,但能感觉到头皮下方传来某种温热的、一跳一跳的感觉,仿佛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还有这身睡衣。
他皱起了眉。
这睡衣,不是他的。
他买得起的,只有学校门口九块九包邮的纯棉款。而身上这件,面料丝滑,尺寸合身,闻起来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香气。
是有人,在他昏迷的时候,给他换上的。
一想到这个,龙的后背嗖地一凉。
“……到底是谁?”
就在这时,鼻子一阵发痒。
阿嚏!!
轰——!!!
一团耀眼的橘红色火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擦着窗帘呼啸而过,精准命中了阳台上晾着的、齐一安那件印着“老婆”二字的痛衫。
痛衫,应声起火。
“卧槽!!!”
龙一个激灵从沙发上弹起来,抓起抱枕就冲了上去。
“灭火!快灭火!水!水在哪!!”
他拎起热水壶——空的。
他抄起扫帚——火更旺了。
火苗滋滋地往上蹿,眼看就要舔到塑料晾衣架。
“冷静!冷静!龙,你可是王牌飞行员!”他对着空气给自己打气,忽然灵光一闪——
尾巴!
他操控着尾巴,卷起阳台角落半瓶喝剩的矿泉水,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拧开瓶盖,精准浇在了火苗上。
呲——
火,灭了。
只留下半件烧成镂空艺术的痛衫,在晚风里凄凉地摇曳。
龙瘫坐在地上,心脏咚咚咚狂跳,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哈……哈哈……”他喘着粗气,“老子……会喷火……”
“这也……太他妈帅了吧!!”
——
十分钟后,齐一安提着两份盖浇饭和一瓶快乐水,哼着小曲上了楼。
推开门。
满屋焦糊味。
阳台上挂着一具黑色的、还在冒烟的布条残骸。
一只白毛龙萝莉举着扫帚,站在阳台门口,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冲他挤出一个心虚到极点的笑容。
“你……你回来啦。饿了吗?”
齐一安:“……”
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件正在晚风中一点一点化作飞灰的、印着“老婆”二字的痛衫。
沉默,震耳欲聋。
“听我解释!”龙急得尾巴都竖起来了,“事情是这样的!”
“不用解释了。”齐一安举起手里的盖浇饭,面无表情,“今晚晚饭,你吃葱。”
“不要啊——!!!”
夕阳西下。
破旧居民街里,又一道哀嚎响起,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