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
痛衫的“安葬仪式”持续了三分钟。齐一安对着阳台上那具焦黑残骸默哀完毕,把最后一口盖浇饭倒进嘴里。
深夜,齐一安刚给沙发铺上毯子,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他犹豫两秒,接了。
“喂,是刚才打电话的小姑娘吗?我是——我是龙他妈。”
声音不大,杀伤力极强。
沙发上的龙本来已经裹着毯子躺平,闻言一个激灵坐起来,毯子卷着尾巴,整个人扑通滚到了地上。
“喂?怎么不说话?”
“阿姨您好。”齐一安看了眼地上疯狂摆手、无声呐喊“不能说”的龙,深吸一口气,“是这样的,您儿子今天借我手机打了个电话,他人……”
“他人怎么了?”
“他人没事!就、就是手机丢了,暂时联系不上——”
“手机丢了怎么用你手机打的?”
“他、他借我手机,就说明……说明我跟他在一起啊。”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那你们现在在哪?让他接电话。”
“他上洗手间了。”
“大半夜上洗手间?”
“嗯,他,呃,肠胃不太好。”
地上,龙用口型无声咆哮:“你、他、妈——”
“行。”电话那头的声音沉了下来,“那我明天再打。要是明天还联系不上,我就报警。还有——小姑娘,如果你跟我儿子在一起,麻烦转告他:妈不打他,也不骂他,就想听他报个平安。”
嘟、嘟、嘟。
电话挂了。
出租屋里安静了很久。
龙还保持着滚在地上的姿势,眼睛盯着天花板,尾巴尖一点一点地卷着毯子角。
“……我妈说她不打我。”
“嗯。”
“从小到大,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就是真的急了。”
齐一安没接话,只是把另一条毯子扔到他身上。
“睡吧。明天想办法。”
“嗯。”
灯灭了。
黑暗里,龙的声音闷闷的:
“喂。”
“嗯?”
“谢了。”
“……不客气。”
——
次日清晨,七点零三。
门铃炸响。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齐一安从地铺上惊醒,看了眼手机,趿拉着拖鞋挪到门口,从猫眼往外一瞅。
门外站着一个双马尾少女。
一米六出头,皮肤白得晃眼,T恤上印着三个大字——“已黑化”,胸前坦荡,一马平川。她正踮着脚,用食指疯狂连击门铃,嘴里念念有词。
齐一安叹了口气,拉开门:
“小刻。大早上的,又干嘛。”
“哦豁。”刻灵仰起脸,露出一个既可爱又欠揍的笑容,“杂鱼哥,你猜。”
“修电脑?借泡面?蹭WiFi?”
“都不是。”刻灵一矮身,直接从他的胳膊底下钻进了屋,“本小姐今天是来取证的。”
“喂,今天不方便——”齐一安伸手想拦,晚了。
“少来,你哪次方便过。”
“取什么证?”
“昨晚十一点十七分,你家传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刻灵清了清嗓子,捏着嗓子学了起来,“不——要——啊——!!”
“……”
“你知道邻居群都炸了吗?”刻灵双手抱胸,双马尾随着动作一晃一晃,像两条随时准备抽人的小鞭子,“什么‘404室疑似虐待动物’‘有人在喊救命’‘要不要报警’——本小姐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大家劝住的。”
“那我还得谢谢你?”
“不客气。”刻灵大摇大摆走到客厅中央,忽然抽了抽鼻子,“还有这屋子,一股糊味。杂鱼哥,你昨晚杀人放火,总得占一样吧?”
就在这时,沙发上的毯子动了动。
一个睡眼惺忪的白毛脑袋,从毯子下面探了出来:
“吵死了……谁啊……”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
刻灵:“……”
龙:“……”
刻灵缓缓扭头,看向齐一安,声音平静得可怕:
“齐一安。”
“干嘛。”
“你家里,有一个穿着睡衣的、长着角和尾巴的白毛美少女。”
“……我知道。”
“哦豁。”刻灵的声音逐渐上扬,“那问题来了——杂鱼哥,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上这条犯罪的道路的?”
“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刻灵一个箭步冲到沙发前,双手撑在茶几上,眼睛亮得吓人,“本小姐懂,我都懂!深夜、少女、捆绑、‘不要啊’——这就是你们二次元说的那个……金屋藏娇!”
“你懂个屁!”龙忍无可忍,掀开毯子坐了起来。
“哟,脾气还不小。”刻灵眯起眼睛,凑近龙的脸,笑得像只小狐狸,“小姑娘,姐姐问你,昨晚他把你怎么样了?别怕,姐姐给你做主。”
“……”龙面无表情,“你脸红什么。”
“谁、谁脸红了!”
“你在脑子里想什么黄色废料,全写在脸上了。”
刻灵的脸,唰地红到了耳根。
“你才写脸上!本小姐这是、这是血气方刚!”
齐一安在旁边默默补刀:“她这人就这样,嘴上浪得飞起,自己先不好意思。”
“齐一安你给我闭嘴!!”
“行了,小刻。”齐一安叹了口气,“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说——这位,是龙。男的。被卡车创了,醒过来就变成这样了。昨天傍晚出现在我家沙发上,还被绳子捆着。我们也在查。”
刻灵的笑容僵在脸上。
“……哈?”
“我说的是真的。”
“你当我三岁小孩啊?”刻灵嗤笑一声,不动声色地把手机摄像头对准了龙的尾巴,“被卡车创了变成美少女?这么经典的旮旯game设定,你现编的吧?道具呢?这角是硅胶的?这尾巴是电动的?”
话音未落,她突然出手,一把抓住了那条银白色的龙尾。
龙:“!!”
刻灵:“!!!”
尾巴在她手里,温热,柔软,鳞片顺滑,末端还带着脉搏般的轻微跳动。
是活的。
刻灵脸上的表情,从戏谑,到困惑,到震惊,最后定格在某种极致的兴奋上。
“……卧槽。”
“摸够了没有。”龙抽回尾巴。
“没!”刻灵扑上去还想再抓,被龙一尾巴拍在脑门上,“再让我摸摸!就一下!”
“滚!”
“龙哥!龙哥!”刻灵捂着额头,两眼放光,“你真的会喷火吗?龙娘是不是都会飞?你是不是还有龙形态?龙形态多大?能骑吗?!”
“你当我是坐骑啊!!”
“也不是不行。”刻灵小声嘀咕。
“你他妈——”
齐一安及时横在两人中间:
“停。小刻,现在事情你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报警?”
“报警?”刻灵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报什么警?‘警察叔叔,我隔壁住着一个被卡车创成美少女的龙人,请来抓她’?”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刻灵一脚踩上茶几,双马尾一甩,指向天花板,“超自然事件就在我家隔壁!这要是不参与,本小姐的人生就白活了!齐一安!龙哥!我,刻灵,从今天起,正式加入你们!”
“拒绝。”齐一安和龙异口同声。
“凭什么!”
“凭你是个祸害。”龙说。
“凭你上周还在楼下烧了我的快递。”齐一安说。
“那是我看错了!我以为是我姐的!”
“你烧的是我的‘老婆’画集。”齐一安面无表情,“还是典藏版。”
“切。”刻灵撇了撇嘴,“那这样,本小姐给你们带早餐、帮你们打听消息,还能在我姐那儿帮你们打掩护——”
“打掩护?”齐一安挑眉,“打什么掩护?”
“你以为我昨晚真把邻居群劝住了?”刻灵眨了眨眼,“大家约好今天来看热闹。没有本小姐,一会儿敲你家门的就是整栋楼的朝阳群众。”
齐一安:“……”
龙:“……”
“所以,合作愉快~”刻灵伸出手,笑得人畜无害,“放心,本小姐很好收买的。包我一个月早饭就行。”
“……”
“两个月?”
“成交。”龙忽然开口,“但有个条件。”
“说!”
“把你刚才拍的视频删了。”
刻灵的笑容僵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我拍了……”
“尾巴上有眼睛。”龙淡淡道。
刻灵唰地举起手机:“删!我现在就删!别用尾巴抽我!”
龙接过手机,面无表情地删掉视频,顺手检查了一遍相册,递了回去。
齐一安凑过来小声问:“你尾巴上真有眼睛?”
“有个屁。”龙压低声音,“她心虚。”
“……”齐一安由衷道,“你是懂雌小鬼的。”
——
最后,刻灵是被上课的闹钟薅走的。
她背起帆布包,风风火火冲到门口,忽然又折回来,扒着门框:
“对了,龙哥。”
“干嘛。”
“昨晚那声‘不要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龙别过脸,“别问。”
“哦~~?”刻灵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有故事~下次慢慢审你。拜拜!”
门,砰地关上了。
紧接着,隔壁传来一个慵懒的女声:
“小刻——!让你买的豆浆呢!你又死哪去了——!”
“来了来了!姐!豆浆在冰箱里!”
“放冰箱里你让它自己走过来啊!!”
“你好烦啊!!”
脚步声啪嗒啪嗒远去,隔壁的门也砰地关上。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齐一安靠在沙发上:“所以,你妈中午还要来电话。想好怎么办了?”
“……没想好。”
“要不,实话实说?”
“我妈会吓晕过去。”
“也是。”
沉默。
“喂,”龙忽然开口,“隔壁那小鬼,天天这样?”
“天天。”齐一安喝了口凉掉的泡面汤,“习惯就好。”
“她姐更夸张?”
“她姐……”齐一安顿了顿,露出一个心有余悸的表情,“是个把‘调戏妹妹’当晨练的人。”
龙看了一眼墙壁,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怎么了?”
“没。就是觉得,”他喃喃道,“这栋楼,卧虎藏龙。”
朝阳初升。
破旧居民街的早晨,鸡飞狗跳,照常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