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觉得自己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
不行。
但眼前的少女脸上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副礼貌性的微笑。他不清楚除了那些已经暴露的事情之外,她究竟还知道多少。
或许内部出了叛徒。又或许,那只恶魔出尔反尔,把他卖了个干净。
但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
那个死灵师绝不能放手。否则他这些年所做的一切,都将付之东流。
他眯起眼睛。窗外风声更大了些,桌面上泡着的茶水冒着淡淡白雾。
少女来此的目的已经摆在明面上了——撤销对那个死灵师的通缉令。而正巧,他的计划里,死灵师是绝对无法或缺的一环。
时间不多了。他绝不会在这里束手就擒。
天边地平线上,夕阳的余晖落在森林与楼宇之上,将整片大地染得金光灿灿。赤瞳若有所感地抬起头。她身旁挂满了一整排闲暇时抓来的鱼。
火焰将串在木棍上的鱼肉烤熟,表皮变得焦黄。只是少女的心思明显不在这里。不一会儿,那串烤鱼就只剩下焦黑,散发出浓烈刺鼻的焦味。
烤鱼糊掉了。等赤瞳回过神来,木棍上只剩一截焦炭。
她沉默着将焦黑的鱼肉拔下来,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她忽然发现鱼肉不甜了,阳光不暖了,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时间像在和她开玩笑,走得真的好慢好慢。
她在想,自己能为主人做些什么,付出些什么,又能学到些什么,才能更好地帮到她。
她开始按主人教的方式处理鱼的内脏,把刮好鳞的鱼肉串上木棍,等火焰把表面烤到金黄再取下来。她仔细地观察着鱼肉在火中的状态,确保不会变得干柴。可不知不觉间,心思又飘到了那个还没回来的人身上。
夕阳把森林映得金光灿灿。如此景色,她却只感受到冷风在耳边喧嚣。那风吹得凄凉,连火焰的温度都被带走了大半。
她不想只是等待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又沉默地把头低了下去。她不想给主人添麻烦。至少得等主人回来。至少得让自己有资格站在她身边。
至少,先从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口开始。
于是她抬起头。赤红的双眸倒映着整片森林,她眺望着远方,好像这样就能与主人对视,重新看见那张温柔的笑脸。
领主府内,叶恋带着笑意,将冷掉的茶全部倒进盘子里。
“证明你做的那些事情?很简单。”
她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吐出大部分核心参与者的名字。罗伯特桌面下的手猛地攥紧。为了压下那股不安,他端起杯子,将里面已经冷掉的红茶一口灌下。
“够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凝视着眼前的少女,“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短暂的交谈与对峙让他认清了一件事——他暴露了,而且暴露得很彻底。
暗中收购奴隶的渠道被拔得干干净净,那些完全见不得光的活祭,甚至需要用到的材料,她都能一一道出。
罗伯特从没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这种压力。哪怕是前往帝国,与那些贵族老爷们周旋时,也没有过。
“因为我是勇者。而勇者拥有些特殊能力,不是很正常吗?”叶恋重新坐直身体,平静地说。
罗伯特猛地看向自己袖口处那颗不起眼的“装饰石头”。只有他知道,那是一块测谎核心。
从对峙的一开始,它就没有变过。
叶恋说的,都是真话。
什么特殊能力,能让一个普通少女知道这些?难道是——预见未来?
那么他的未来……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这个疑问堵在喉咙里,几乎要冲口而出。他重新看向叶恋,眼神中混杂着打量、好奇,以及一点点明悟。
怪不得她知道这么多,怪不得她的变化如此之大。原来如此。
何其可怕。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袖口那颗石头。叶恋的视线在他手腕处停了一瞬,没有说破。
罗伯特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手上的动作僵了一下。
两人都心知肚明,只是谁也没有点破。
叶恋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的脸色几度变换。她没有再抛出更多信息炸弹,只是再次道明来意:
“我希望你能考虑我刚刚说的,撤销对赤瞳的通缉。而我,也会尽我所能,不让她暴露在帝国眼前。”
罗伯特繁杂的思绪停滞了。他试图从少女平静的双眸中找出一丝破绽,但很可惜,他什么也没找到。
正如他所言,撤销通缉令,就等于对死灵师不作为。到时候帝国若查到什么,这个村子最好的结局,也是被屠村。
为了一个不确定的结局,放弃整个村子,值得吗?
不值得,但这的确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
“……我会考虑的。”他冷声道,“但在这之前,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一件事。”
其实,他对自己的结局早有猜测。从来没有人能与恶魔达成真正的双赢。他的结局,只能是惨死。
他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让村子活下去。
罗伯特重新为茶杯里倒入热水。叶恋只是平静地看着,没有打扰。
滚烫的热水冲刷着茶叶。男人看着杯中一圈圈荡开的波纹,犹豫片刻,还是缓缓吐出了那段往事。
“如果你真的能看见未来,那也应该知道,这个村子即将面对什么。”罗伯特松开攥紧的手,语气反而平静了下来。
“很早以前,魔物暴动,村子几乎被血洗。帝国的支援迟迟不来,冒险者们也纷纷逃往别处。”
“为了保护村子,我们自发组成小队,每天在外奔波。叶恋,你的父母,也在里面。”
他看向窗外,仿佛又看见了那段战火纷飞的日子。他努力用平静的口吻叙述着,想把心底的悲伤一并盖过去。
但他失败了。
悲伤慢慢积在男人的眼眶里,为那张消瘦的脸添了几分阴郁。
“时间不多了。与恶魔的契约,只能维持十年。悲剧,又要在这村子里上演。”
他低下头,看着那双常年握剑的手。宽大的掌心处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老茧与结痂的伤口,沉闷的嗓音从喉咙中传出来:“我不能……也不想再看着它毁掉一次。”
“无论是被魔物毁掉,还是被帝国屠戮,我都不愿意看到。”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嗓音沙哑:
“我希望你能理解我。”
“叶恋。”
叶恋看着他,没有应声。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的光,从她肩头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