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飞,起床了!”
李沫连敲了两下门,屋里没有动静。
她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反应,索性推门进去,一把扯开被子:“别睡了,你们学校领导今天要见你。”
“嗯……”
于飞哼唧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头发散了一枕头。
李沫连站在床边,刚想再催,忽然顿住了,她凑近了些,仔细端详儿子的脸。
怎么感觉……皮肤比之前更细了?昨晚还没觉得,今早一看,那脸颊白得也太狠了吧?
她伸手摸了一把,滑溜溜的,手感好得不像话。
“妈……”于飞被她摸醒了,眯着眼嘟囔,“干嘛啊……”
“你这脸……”李沫连皱着眉头,“怎么越来越像小姑娘了。”
“什么小姑娘。”于飞把她的手拨开,翻了个身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垂在肩膀上,“我本来就白。”
李沫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丢下一句“赶紧洗漱”就出去了。
于飞坐在床上发了会呆,脑袋昏沉沉的,昨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里的内容已经记不清了,只残留着一种奇怪的疲惫感,好像身体在睡觉的时候也没闲着。
他光脚踩在地板上,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那张脸确实白得过分,他捏了捏自己的下巴,柔软Q弹。
头发似乎也变长了,明明出院那天才到肩膀,现在都快垂到胸口了。
“什么鬼。”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拿起牙刷塞进嘴里。
洗漱完走到餐厅,李沫连已经把早饭摆好了,豆浆、煎蛋,还有一小碟咸菜。
于元理坐在餐桌旁,一手端着豆浆,一手拿着遥控器换台。
于飞拉开椅子坐下,抓起一根油条往嘴里塞,刚咬了一口,电视里传来播音员的声音。
“插播一条新闻,C市昨晚发生一起恶性谋杀案,受害者为一男一女,两人系某大专在校学生,凶手手段极其残忍,目前警方已成立专案组,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于飞的咀嚼动作慢了一拍。
C市?昨晚?
他盯着电视屏幕,画面里是模糊的现场照片和警戒线,几个警察在巷子里进出,那个巷子,他总觉得在哪见过,可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老于啊,”李沫连端着碗坐下来,“这不是你之前负责的那片区域吗?”
于元理皱着眉,把遥控器放下:“是我管的辖区,但昨晚没人通知我啊。”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工作群里确实没有任何消息,连个预警都没有,他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凝重:“专案组这么快就成立,不符合局里的风格啊,一般这种案子,至少得走三天流程……”
于飞看着电视里的画面,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记忆深处出现。
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些什么,脑袋一阵疼痛,转瞬即逝。
“小飞?”李沫连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愣着干嘛,赶紧吃饭。”
“哦。”
于飞甩了甩头,算了,不想了,反正和自己没关系。
他端起豆浆灌了一大口,重新对着饭菜发起猛攻。
吃饱喝足,于元理穿上外套,拿起车钥匙:“走吧,我送你去学校。”
于飞跟着父亲出了门,坐在副驾驶上,车里的收音机放着本地新闻,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发呆。
老城区的梧桐树高大茂密,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柏油路上洒了一地,几个老太太在路边遛弯,卖早点的铺子冒着热气,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于飞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胸口有点闷,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心跳也比平时快,他按了按胸口,深吸了一口气,那种感觉又慢慢消退了。
东海大学离他家不远,开车二十来分钟就到了。车停在大学门口,于元理熄了火,转头看着儿子:“我就不陪你上去了,你去找你们系主任吧。”
“嗯,爸你放心吧。”
于飞下了车,背着书包走进教学楼,考古系在二楼,他上了楼梯,在系主任办公室门口停了一下,抬手敲门。
“进来。”
于飞推门进去,系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材料,听到声音抬起头来。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光头,圆脸,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看起来挺和善。
“于飞同学,来来来,坐。”
于飞在椅子上坐下,系主任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表情略微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于飞啊,这次的事情,学院已经知道了。”系主任放下手里的材料,语气变得郑重,“张教授带队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学院也有责任,你能平安回来,对我们来说就是最大的安慰。”
于飞低下头,没有说话。
“学院经过讨论,决定承担你大学期间的全部学费,另外,如果你愿意的话,本科毕业后可以直接保研。”系主任把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相关材料,你看看。”
于飞瞪大了眼睛。
学费全免,保研名额,这、这这这……他本来还在担心下学期学费的问题,结果一下子全解决了?他甚至有一瞬间觉得,那些死去的同学和老师好像也没那么惨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自己掐灭了,太他妈缺德了。
“谢谢主任,谢谢学院。”于飞站起来,鞠了一躬。
系主任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然后握住他的手,诚恳地说:“小飞啊,你还能站在这,就是我们学院的福气啊。”
于飞被这话说得有些感动,鼻子酸了一下,他用力点点头:“我会好好学的。”
“好,好。”系主任松开手,“你原来的导师不在了,学院给你安排了一位新导师,张天闻老师,他在考古界很有威望,是专门研究古代民俗和祭祀文化的,你去找他报到吧,他办公室在三楼。”
“好。”
于飞辞别了系主任,走出办公室。
系主任在他身后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吓我一跳,”他自言自语,声音压得极低,“我还以为又要赔两百万呢。”
于飞上了三楼,沿着走廊一路找过去,张天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牌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纸片,上面用钢笔写着“张天闻教授”四个字,墨水已经洇开了。
他抬手敲了敲门。
“进。”
于飞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堆满了书和杂物,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靠窗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老人,满头白发,眼窝深陷,脸上的皱纹密密麻麻。
他瘦得厉害,手腕上的骨头一根根凸出来,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土里挖出来的。
于飞看着他一副要死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试探着问:“请问是张天闻老师吗?”
老人点了点头,抬起枯瘦的手朝他招了招,示意他过来。
于飞绕过一堆书走到桌前,张天闻从抽屉里摸出一包旱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刺鼻的烟味瞬间弥漫开来,于飞被呛得皱起眉头,强忍着没咳出来。
“你应该就是于飞了。”张天闻的声音沙哑干涩,“听说你是唯一的幸存者。”
于飞:“…算是吧…。”
“你能给我说说,那天发生了什么吗?”
于飞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不自觉地抓着衣服:“不能说是幸存者,因为我那天在海边的酒店里,没跟他们上岛,所以我完全不知道那天的情况。”
张天闻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抽着烟,一口接一口,烟雾在他面前缓缓散开。
“我调查过学校订的酒店,”张天闻开口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当天的监控拍到了你出去,就没有回来,根据登记的信息,你也出海了。”
于飞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我买到的视频。”张天闻从手机里翻出一段录像,把屏幕转向他,“你应该见过。”
于飞凑近看。
视频拍得很模糊,像是从什么监控里截下来的,帧率低得可怜。
画面上是一片灰蒙蒙的海面,海浪翻涌,隐约能看到一艘船的轮廓,被巨浪推着晃来晃去,船很小,在画面里只是一个模糊的黑点,然后那个黑点被一道浪盖过去,就再也没浮起来。
于飞盯着那个黑点,手指微微发抖。
“老师,我是一个忠实的唯物主义者。”于飞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又是一个考古系的学生,我知道什么东西是真实存在的,什么东西是编出来的,我那天确实没上岛,您这视频拍得这么模糊,根本看不清什么,而且现在p图技术这么发达。”
张天闻看着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
他笑了一声,把旱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边缘磕了磕,烟灰掉了一桌。
“跟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