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飞愣神的功夫，张天闻老头已经消失在门口。
“哎——老师你等等我！”他赶忙小跑跟了过去，书包在身后左右乱晃。
张天闻瘦小的身体走的极快，于飞不得不加快脚步跟上。
路上偶尔遇到几个学生，他们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于飞，又看看走在前面的张天闻，然后迅速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开。
其中一个男生走在同伴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但走廊太空旷了，声音还是飘到了于飞耳朵里。
“这老头怎么还在教学啊，之前有个女生可是...”
另一个女生拉了拉他的袖子：“别说了，快走快走……”
于飞的脚步顿了一下，什么意思？他下意识回头看了那几个人一眼，他们已经拐进了楼梯间，消失不见。
他转过头，张天闻已经走出十几米远了，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好吧，来都来了。于飞咬了咬牙，继续跟上。
于飞跟在他身后，走进了地下一层，墙面上的白漆剥落得越发严重，露出下面发黑的水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难以忍受的臭味，于飞捏着鼻子，眉头紧皱。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的漆面早已锈蚀，门上缠着一圈粗大的铁链，链子上挂着一把老式的铜锁。
张天闻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挑了半天，才找出一把，插进锁孔里用力一拧。
“咔哒。”锁开了。
他取下铁链，链条在地上拖出一阵刺耳的声响，然后把门推开。
“吱呀——”
一股浓烈的气味从里面扑出来，于飞猝不及防，被呛得连退两步，咳了好几声。
那味道比走廊里浓了十倍不止，福尔马林混着什么东西腐烂发酵的气味，钻进鼻腔后盘踞其中。
“好难闻……”于飞皱着眉，用袖子捂住口鼻。
张天闻没有理他，伸手在门内侧的墙上摸索了一下，“啪”的一声，顶灯亮了。
房间里光线昏黄，完全照不到角落里，四周依旧昏暗，有一种恐怖片的既视感。
于飞硬着头皮走进去，视线慢慢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待到看清时，他整个人僵住了。
实验室里十几排架子，上面摆放着密密麻麻的透明培养皿，从拇指大的试管到半人高的玻璃缸，应有尽有。
最近的一个培养皿离他不到一米，里面泡着一团灰白色的东西，他凑近看了一眼，那团东西有四肢的轮廓，蜷缩着，小小的手指头贴着身体，皮肤半透明，血管像蛛网一样密布。
有点像....人类的胎儿？
于飞猛地扭过头，不敢再仔细看下去，他余光扫过去，架子上到处都是这样的东西，有的像肢体残骸，有的像器官标本，还有一些他完全认不出是什么的畸形团块。
每一个培养皿上都贴着标签，上面写着编号和日期。
“于飞……”张天闻的声音从实验室深处传来，“过来 。”
于飞咽了口唾沫，绕过一排架子往里走，在实验室最里面，张天闻站在一盏手术灯下。
“你相信神吗？”张天闻问。
于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神？他一个考古系学生，信奉的是科学，神这个概念在他的知识体系里属于“古代人类的认知局限”，是可以用文化人类学解释的东西。
但经历过东海那一天的事情之后，他实在没法像以前那样干脆地给出否定答案。
他沉默着。
张天闻没有等他回答，他转过身，沿着架子继续往深处走，一边走一边伸手抚摸那些培养皿的玻璃表面，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曾经也是忠实的唯物主义者。”他的声音在实验室里回荡，“年轻的时候，我比你还坚定，我热衷于考古，就是想用实物证据彻底击碎那些迷信传说。”
他停在一个架子前，手指点着一个标签：“这是1958年在河南出土的商代骨片，上面刻着铭文，记载了一场‘天降神火’的仪式。”
他的手指移向另一个：“这是1973年，甘肃的汉墓，棺椁内壁绘满了类似触手的生物图案，墓主人是个地方县吏，陪葬品里有一块不属于地球的物质。”
他转过身，看着于飞，浑浊的老眼里闪着不正常的光：“我查遍了所有文献，比对了几千个考古案例，然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于飞不由自主地问。
“这个世界，绝对不是那么简单。”张天闻一字一句地说，“所有古代文明，不论地域、种族、时代，都记载过‘天上来的东西’，苏美尔人的阿努纳奇，古印度的维曼纳，玛雅人的羽蛇神，中国的‘天外飞仙’……它们有太多相似之处，这不是巧合，于飞，这是同一件事被不同的人从不同的角度记了下来。”
他走到实验室最深处，那里立着一个巨大的培养皿，足有一米八高，半米宽的圆柱形玻璃缸，里面充满了绿色的营养液，缸体上方连着一台老旧的供氧设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于飞走近了些，透过浑浊的液体往里看。
在培养皿的正中央，悬浮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她的肚子上贴着一张干瘪的人脸。
这是！？
于飞的瞳孔瞬间收缩。
他认得这张脸，他不可能不认得，东海的人脸章鱼的触手上，全部都是这种人脸！
“你！？”他看向张天闻，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上一排架子，玻璃器皿哗啦啦地响。
张天闻没有被他激烈的反应吓到，反而笑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慈祥的表情，但在这间实验室里，这种慈祥比任何表情都让人毛骨悚然。
“于飞，你见过这种人脸，对不对？”他向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别瞒我，我在你眼睛里看到了，那种眼神，那种……认出来了的眼神。”
“不，我没见过，这东西……太恶心了！”于飞的声音颤抖。
张天闻摇摇头，叹了口气，他转过身，关闭培养皿，绿色液体以极快的速度下沉，最终消失。
他打开玻璃门，然后拉出一张移动病床，把女孩从培养皿里抱出来，放在上面。
女孩身体毫无遮拦，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像是在沉睡。
之前因为绿色液体的阻挡，于飞看的模糊，而现在一个果体女孩出现在他的面前。
“张天闻！”于飞非常愤怒，“她是谁？”
于飞脑海里浮现出路上遇到的几个学生的谈话，莫非....
于飞看向女孩，对方皮肤是白色的，没有丝毫血色，嘴唇发紫，胸口没有起伏。
她的腹部上面贴着那张干瘪的人脸，五官模糊，只能勉强分辨出眼窝和嘴的轮廓，青黑色的血管从人脸边缘延伸出来，像树根一样扎进女孩的皮肤里。
“这是世间珍宝啊。”张天闻走到床边，枯瘦的手抚摸着女孩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自己的女儿，“她叫惠研，是我带过的学生，很有天赋，对未知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她自愿把生命贡献给了我的研究。”
“而现在，”张天闻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兴奋得像个孩子，“这张人脸让我的学生复活了！细胞繁殖，器官修复，复生不再是神话！”
他托起女孩的身体，把那张人脸对着于飞，送到他面前。
“它一点也不恶心，你看，于飞，你仔细看——”
“你……你竟然进行人体研究！”于飞的世界观再一次受到冲击。
一个大学教授，在自己的实验室里，用学生的尸体做实验，还说什么“贡献生命”，这已经超出了他能承受的底线。
张天闻没有理会他的指责，他把人脸又往前送了送，然后，它醒了。
原本死气沉沉的人脸突然扭曲起来，眼窝里猛地睁开一双幽蓝色的眼睛，嘴唇向两侧咧开，露出整排牙齿。
一股狂暴的气息从它身上涌现，震得张天闻手臂一抖。
“不，我的孩子，你这是怎么了？”张天闻的脸色变了，慌张地想把那张脸按回去。
但已经晚了。
枯瘦的手指抓不住那张不断扭动的人脸，女孩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整个人从他手里滑脱，在病床上翻了下去，重重摔在地上。
“砰！”
于飞听到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骨头错位的声音，女孩的身体以一种完全违反人体结构的方式在地上扭动，四肢反向撑地，脊椎拱起，头朝下。
“惠研？你……”张天闻愣了一下，脸上的兴奋被困惑取代，他缓步上前，伸出手想去扶那个女孩，“别怕，是老师，是老师啊....”
女孩听见声音，那颗倒悬的头颅猛地转过来。她的五官已经模糊了，只剩一个大概的轮廓，而肚子上的人脸则完全张开了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声音尖锐刺耳。
“砰！”
女孩的身体像弹簧一样弹射出去，速度极快，张天闻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撞飞出去，后背砸在一排架子上，玻璃器皿碎了一地。
“额啊……”张天闻瘫坐在碎片和液体中，嘴角渗出血丝，他的右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着，显然是断了。
但他还是抬起头，用还能动的左手朝女孩伸出去，嘴里喃喃着：“惠研……我的孩子……”
女孩的身体没有理会他，在原地转了一圈，肚子上的人脸嗅了嗅空气，然后转向了于飞。
于飞对上那双的眼睛，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真是的……”于飞苦笑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