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时间过得安静而松散。
罗斌回到家中，将公文包搁在沙发上，脱去外套挂好。窗外，A 市的夜色再度铺展开来，隔着双层玻璃，城市的喧嚣被滤成一层朦胧的嗡鸣。
他简单煮了一碗面条当晚饭，灶台跳动的火光短暂驱散屋子里的冷清。吃饭的时候，他下意识望向入户门的方向，脑海里闪过方才楼道里温知予的模样。
那个女孩总是习惯性躲在门框后面，与人接触时处处透着拘谨。刚刚抱纸箱的时候，眼神飘忽，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紧绷感。
真是一个过分怕生的人。
罗斌心里淡淡感慨了一句，思绪只是一闪而过，随即又飘回白天工作上。
吃过晚饭，收拾完碗筷，他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脑。白天遗留下来几份简单的参考文档，他打算趁着晚上空闲再过一遍。新人阶段，他不想落在别人后面。
电脑风扇低低嗡鸣，房间里只剩下敲击鼠标的轻响。偶尔可以听见楼道传来远处住户归家的脚步声，隔着一堵薄薄的防盗门，对门安安静静，听不见任何动静。
罗斌不知道，仅仅数米之外的隔壁，温知予并没有像表面看上去那样安闲。
玄关处，快递纸箱被拆开摊在地面，她却没有心思整理。客厅只开了一盏亮度柔和的落地灯，她靠在门板内侧，维持着方才独处的姿势，久久没有挪动。
方才和罗斌短暂对话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海回放。他的语气，他的神态，他礼貌疏离的距离感，每一处都清晰无比。
过去两年那些聊天记录、深夜的语音通话，吵架时伤人的字句，互删那一刻的心碎，还有毕业之后日日夜夜的辗转纠结，全部翻涌上来。
她确实没有见过现实里的罗斌。当年他们网恋两年，大多时候只是文字和语音，甚至都未曾视频过，有关于对方的长相也是在空间中翻到的高中毕业照，当时的他青涩、稚嫩，远不及现在这般成熟以及帅气。
直到来到这座城市，租下这套房子，她才第一次真切看见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想象过无数种重逢。
设想过摊开一切，痛痛快快把积攒的委屈说出口；设想过道歉，设想过乞求谅解；甚至最坏的情况，设想过被他冷漠拒绝。
可现实真正到来，所有预演全部失效。
仅仅几句普通邻里寒暄，就耗尽了她全部勇气。
如果现在推开门告诉他真相，会发生什么？
罗斌会是什么反应？是错愕，是反感，还是愤怒？一想到这里，温知予的指尖便止不住发凉。那场不欢而散的结局横亘在两人中间，她没有底气赌一个好结果。
时间一点点流逝。
温知予长长吐出一口气，弯腰，开始默默拆分地上的快递纸箱，动作轻得几乎不发出声响。
另一边，罗斌看文档看到接近十一点，感觉双眼有些发酸，便合上电脑。
洗漱完毕躺上床，睡意慢慢涌上来。临入睡之前，白天朋友圈看到的情侣合照又零星掠过脑海，随之而来的，是对那段无疾而终网恋的淡淡遗憾。
他翻了个身，把这份遗憾压入心底。都过去了，人总要向前看。
一夜安然。
第二天清晨依旧是七点，天光穿透窗帘缝隙将罗斌唤醒。
照旧是洗漱、做简单的早餐。吃完收拾妥当，换上通勤衬衫，拿上钥匙准备出门。
拉开房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柑橘香飘进鼻腔。
对门的门也恰好向外打开一小道缝隙。
温知予手里拎着垃圾袋，看样子正准备丢出去。两人猝不及防四目相对，她明显愣了一下，肩膀微小地向内收，随即很快挂上熟悉甜美的笑容。
“早，上班吗？”
“嗯，早。” 罗斌握着钥匙，脚步顿住，“准备去公司。”
清晨的廊灯还没有熄灭，柔和光线落在温知予半边脸上。她依旧没有踏出家门，半个身子藏在门框阴影里，只有一只手伸出来攥着垃圾袋。
“今天也要辛苦啦。” 她的声音软软的。
“还好。” 罗斌笑了笑，“那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
“好。”
罗斌转身走向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掉楼道的景象。
电梯下行的过程里，罗斌心里还在想，这位邻居好像作息和自己意外的同步，总是会在早晚在楼道偶遇。
而楼道之中，在电梯数字跳落向下之后，温知予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她站在门缝之后，望着电梯闭合的方向，久久没有动手关上自己的房门。
他刚刚就那样从自己眼前离开，近在咫尺，却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过去。
她抬手，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腕，这是从前焦虑的时候就会有的小动作。
片刻之后，她将垃圾袋轻轻放到墙边，退回屋内，咔哒一声，防盗门再度闭合。
......
......
......
工作日的清晨总是过得规整又单调。
告别晨间楼道里短暂的偶遇，罗斌一路通勤抵达公司。踏入办公区的那一刻，邻里之间那点细碎温柔的小插曲，便彻底被职场紧凑的节奏覆盖。
依旧是准点到岗、开机、对接日常工作。
经过两天的适应，他已经完全褪去了新人的局促。基础的数据整理、报表核对做得得心应手，速度越来越快，出错率极低。邻座前辈偶尔会夸两句踏实稳重，让他原本紧绷的心态愈发松弛。
办公区的氛围依旧安静高效。
苏晚晴依旧是整个区域最特别的存在。
她永远是最早到岗的一批人，落座之后便全身心投入工作，周身像是圈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不闲聊、不摸鱼、不参与同事间的八卦闲谈，指尖敲击键盘的节奏稳定匀速，利落得近乎刻板。
整个上午，两人没有任何交集。
罗斌偶尔余光扫过，只能看见她挺直的脊背、一丝不苟的高马尾，以及那张始终没什么情绪的清冷侧脸。
直到下午三点，部门主管临时在工作群里发了消息。
为了欢迎新人入职、同时放松平日工作压力，部门今晚临时组织小型团建，全员下班后统一前往商圈的清吧餐吧小聚，不强制喝酒，主打放松聚餐。
消息一出，原本安静的办公区瞬间活络起来。
不少同事纷纷应声附和，枯燥的工作日末尾突然多出一场放松局，所有人的情绪都轻松了不少。
罗斌微微愣了下，随即了然一笑。
他作为唯一的新人，自然没有推脱的道理，刚好也能借着团建彻底熟悉团队氛围，拉近和同事的距离。
他下意识抬眼，看向斜前方的工位。
群消息弹出，不少同事纷纷回复收到，唯独苏晚晴的页面毫无动静。她依旧盯着电脑屏幕，仿佛那条团建通知和自己毫无关系，全然不在意周遭热闹的氛围。
邻座前辈凑过来低声笑道：“别指望晚晴主动凑热闹，部门团建十次九次缺席，她向来不爱这种集体应酬。”
“不爱热闹？”罗斌随口问道。
“算是吧。”前辈点头，“她能力太强，早就实现工作独立，不需要靠团建维系人脉，性格又冷，除了工作对接，几乎不跟我们私下来往。这次估计也是象征性到场坐一会儿就走。”
罗斌了然。
苏晚晴的疏离，从来不是故作清高，而是刻在骨子里的独处习惯。
傍晚六点，正常下班时间。
同事们陆续停下手中的工作，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办公区的紧绷感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轻松的说笑声。
出乎所有人意料，苏晚晴没有直接收拾东西离开。
她慢悠悠保存完最后一份文件，合上电脑，起身拿起挂在椅背上的浅色薄外套。动作从容淡然，没有半分不情愿，也没有丝毫期待，只是平平淡淡地跟着人群起身。
看样子，今晚是打算破例参加了。
一行人结伴走出写字楼，傍晚的晚风温柔和煦，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商圈霓虹初亮，灯火错落，晚风裹挟着城市独有的烟火气息，格外治愈。
团建的餐吧就在写字楼隔壁的商业楼，环境安静雅致，灯光偏暖，轻音乐缓缓流淌，没有喧闹的蹦迪氛围，很适合职场小聚。
众人落座，自由组队坐满两大桌。
罗斌作为新人，被同事笑着拉着坐在侧边位置。他刚坐下，视线余光便瞥见一道清冷身影落在邻侧空位。
苏晚晴没有凑到热闹的主桌，独自选了靠边的单人空位，安静坐下。
她换下了紧绷的职场正装外套，只留简约的白色内搭，长发依旧束起，少了几分职场的凌厉锋芒，多了几分松弛的清冷美感。灯光落在她精致的侧脸上，柔和了她平日里淡漠的眉眼。
全程她都沉默寡言，不主动搭话，不参与玩笑，只是安静坐着，偶尔端起水杯抿一口，淡然旁观着众人的热闹。
酒过三巡，同事们渐渐放开，聊工作、聊日常、聊趣事，气氛热烈。主管也频频关照罗斌，怕他新人放不开，时不时搭话缓解他的局促。
罗斌性格沉稳温和，进退有度，不刻意社牛，也不僵硬拘谨，从容应对每一次搭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让在场同事好感倍增。
席间有人起哄敬酒，热闹喧嚣。
唯独角落的苏晚晴，始终游离在氛围之外。
中途有人打趣：“晚晴姐今天难得过来，怎么一直不说话？”
苏晚晴淡淡抬眼，声线清冷平缓：“听你们聊就好。”
一句话，温柔又疏离，让人不好再继续打趣。
罗斌偶尔侧目看向她，心底微微感慨。
她好像永远这样，身处人群，却永远独处。热闹是所有人的，和她毫无关系。
聚餐过半，氛围正浓。
苏晚晴抬手看了眼手腕的简约手表，微微侧身，起身准备离席。
她的动作很轻，不想惊动众人，可起身的瞬间，脚下桌椅轻微磕碰，手边的半空水杯猛地倾斜，大半杯温水直直洒落在桌面，打湿了她半边袖口和手边的文件袋。
动静不大，却足够清晰。
原本热闹的谈话短暂停顿。
苏晚晴眉头微蹙，下意识收回手，低头看向湿透的袖口，神色依旧平静，没有慌乱，只是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没等她动作，罗斌已经下意识起身，随手抽出桌边的干净纸巾，快步走了过去。
“我来吧。”
他声音温和，没有刻意的殷勤，只是单纯的帮忙。
不等苏晚晴回应，他已经俯身，快速擦拭干净桌面的水渍，又抽出几张纸巾，递到她手边：“袖口湿了，擦擦吧。”
近距离对视，罗斌才发现她的眉眼格外精致。平日里职场的冷感褪去，此刻灯下的她，眉眼浅淡，睫毛纤长，少了距离感，多了几分柔和。
苏晚晴抬眸，清冷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
这是她第一次认真、长久地打量这个新来的新人。
少年眉眼干净，气质沉稳，待人温和有礼，眼底澄澈坦荡，没有别的同事刻意讨好的功利，也没有新人的怯懦。
几秒沉默后，她轻轻接过纸巾，声音放柔了些许，褪去了平日的微凉疏离：“谢谢。”
“没事。”罗斌浅笑摇头，“还好只是温水，不碍事。”
旁边同事笑着打趣：“还是我们新人细心，体贴入微啊。”
一句玩笑，让两人之间瞬间多了一丝微妙的尴尬。
罗斌坦然自若，没有局促，顺势后退半步，回归礼貌距离。
苏晚晴低头擦着袖口，耳尖却悄悄掠过一丝极淡的微红，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简单处理完水渍，她抬眼看向罗斌，轻声开口，算是主动搭话：“你不去跟着他们喝酒聊天吗？”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主动和他聊工作以外的闲话。
罗斌微微一怔，随即回道：“不太擅长酒局，坐着听听就好。”
苏晚晴轻轻颔首，目光落在他干净坦荡的脸上，淡淡出声：“你适应得很快，比往届新人稳很多。”
突如其来的认可，让罗斌有些意外。
他下意识弯了弯唇角：“谢谢晚晴姐，还有很多要学的，以后还要多麻烦你。”
这次的苏晚晴，没有再用疏离的态度回应。
她看着眼前热闹的人群，轻声道：“没必要刻意迎合，做好自己的事，比合群更重要。”
短短一句话，像是提点，也像是自我写照。
两人站在角落，避开了人群的喧嚣，安静闲聊了两句。没有刻意找话题，氛围却格外自然舒服。
不多时，苏晚晴收拾好东西，轻声道：“我先回去了。”
“路上注意安全。”罗斌礼貌回应。
她轻轻点头，转身迈步离开餐吧，背影依旧挺拔清冷，却少了往日的生人勿近。
看着她走出门口的背影，罗斌心底莫名微动。
原来这座看似冰封的冰山，并不是毫无温度。只是从不轻易对外人展露温柔。
热闹依旧在身后持续，可罗斌的心思，却悄然飘远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