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斌望着苏晚晴离去的背影怔了两秒,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桌边冰凉的杯壁,心底那点淡淡的微动迟迟没有散去。
“看啥呢,人都走远了还盯着?”
一道爽朗的打趣声自身后响起。
罗斌回过神,转头就看见同部门的两个男同事笑着走过来。
此时都还穿着上午工作时的白色衬衫,胸前悬挂着员工工牌。
其中一人名为邓凯成,另外一人叫作姚瑞杰。
罗斌对两人并不算熟悉。入职短短两天,他大多时间都在埋头熟悉基础工作,整日对着报表和文档,除了必要工作对接,几乎没怎么和部门同事私下交流。
方才主动搭话打趣的男生,是邓凯成,性格外向活络,是部门里最爱活跃气氛的人,平日待人热情,没有半点前辈架子。站在他身侧的是姚瑞杰,性子沉稳内敛,做事细致稳妥,平时话不多,但为人靠谱,对新人向来包容照顾。
平时两人看起来私底下关系也特别好。
两人都是部门里的老员工,平日里形影不离,是部门里最默契的搭档。今晚团建算是罗斌真正意义上和他们的第一次正式接触。
邓凯成快步凑过来,顺势在罗斌身旁的空位坐下,胳膊随意搭在桌沿,挑眉挤了挤眼,语气满是玩味:“可以啊罗斌,深藏不露啊兄弟。”
“咱们部门出了名的冰山苏晚晴,入职这几年,我就没见她对谁格外上心。平时别说跟新人私下聊天、耐心提点了,就算是老员工找她对接私事,她都惜字如金,能两句说完绝不多言。”
说罢,他从桌侧啤酒箱抽出一瓶啤酒。
“会喝酒不?”说罢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上一杯,旋即右手提溜着啤酒瓶悬在罗斌的杯上,似乎没有罗斌的点头他是不会给他倒酒的。
“会喝一点。”罗斌想起大学的时候也曾经跟刘子豪一块去喝酒,这点小酒倒还不成问题。
“能喝就行。”邓凯成笑道,语气轻松,给罗斌也倒上了一杯。
姚瑞杰紧随其后落座,抬手松了松手腕的衬衫袖口,动作干净利落,他没有跟着起哄,只是目光淡淡扫过窗外苏晚晴离去的方向,旋即旋回来打量着罗斌。
“老邓,不得不说这新人比你帅得多。”姚瑞杰把啤酒杯往邓凯成那边推了推,示意让他也给自己倒一杯,平淡地开口说着。
“哈哈。”邓凯成这下笑不出来了,有些没好气地瞪了姚瑞杰一眼,有些不情愿地给姚瑞杰倒了一杯酒。
罗斌闻言耳尖微热,无奈笑着摆了摆手,顺势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悸动,态度坦荡又得体:“你们别瞎打趣了,就是刚好凑巧。我搭了个小手,她礼貌回两句而已,就是最普通的前辈关照新人。”
“还羞涩上了,我说可能就是这种刚出社会的男大有吸引力。”邓凯成见他这样也笑出声来,旋即提溜起身前的啤酒杯,示意罗斌碰杯。
罗斌倒也给面,姚瑞杰见状也提起杯子,三人碰杯,饮酒。
一巡过后,罗斌喝了一半,啤酒杯比较大,他对于这种啤酒还做不到一口闷,费劲咽下,让胃慢慢消化这种酒精带来的异样的感觉。
而邓凯成和姚瑞杰则显得像这种酒桌老手,一口喝完了一杯,看了一眼罗斌的杯子,也没多说啥,自顾自地给自己的杯子添上了酒。
“不过,老姚说得没错,你长得还真有点小帅。”邓凯成看了一眼姚瑞杰,还是承认方才姚瑞杰方才的发言,“但是,为啥说是小帅呢。”
“我刚进公司之前可比你帅多了。”
他说得一脸正经,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
“没办法,上班熬几年,天天加班熬夜、对接杂事,头发掉了、气色垮了,帅气全都被职场消磨没了。”
姚瑞杰端着刚倒满的酒杯,淡淡补刀:“别听他吹,他刚入职的时候比现在还黑,纯属自我滤镜太厚。”
“哎你这人会不会聊天?”邓凯成佯装恼怒,伸手拍了下姚瑞杰的肩膀,转头看向罗斌,笑得肆意,“别理他,他嘴毒,人不坏。”
罗斌被两人一唱一和的打闹逗得唇角微扬,紧绷了两天的职场神经彻底放松下来。他慢慢抿了一口杯中啤酒,清冽的酒液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麦芽涩味,不冲不烈,刚好适配此刻松弛的氛围。
“不过说真的。”邓凯成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认真了几分,“今天晚晴姐愿意来参加团建已经属于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而她能主动找你搭话更是少见,由此可见你可能确实哪里不太一样。”
罗斌奇道:
“哪里不一样?”
“问我这大男人干鸡毛,你去问晚晴姐啊。”邓凯成笑着说。
两人是公司老员工,但是又不会带着老员工对待新员工的架子,相对的更像是将罗斌看作了他们的同龄人,愿意跟他攀扯,愿意跟他扯皮。
“我没记错的话你还是实习期吧?”邓凯成看了一眼罗斌的杯子,不知道啥时候罗斌将剩下的一半喝完了,他又将新的酒瓶举起,看向罗斌的脸色,见他点了点头,也给罗斌添上了酒,这一来二去邓凯成和姚瑞杰在旁边已经喝了不知道多少杯了。
“嗯。”罗斌点了点头,“刚入职没几天。”
“嗯,还不错,按照这个势头下去离正式入职也不远了。”邓凯成拍了拍罗斌的肩膀,不知道是不是此刻酒精上头的缘故,邓凯成的巴掌是带着力道的,拍在罗斌身上,他的小身板轻微的倾斜了一下。
“没错,前阵子招的新人也没有像你对待工作这么认真的,又能得到苏晚晴赏识,继续按这种情况下去,实习期很快就过去了。”姚瑞杰也点头同意。
两人的夸赞真诚不油腻,没有客套的敷衍,让罗斌心底格外踏实。
他抬杯示意,语气谦逊:“谢谢两位哥提携,以后工作上我还有很多要学的,麻烦你们多指点。”
“客气啥。”邓凯成抬手跟他轻碰了下杯子,“以后都是一个团队的,互帮互助是应该的。再说了,能让冰山学姐另眼相看的新人,我们肯定得抱紧大腿啊。”
又是一句打趣,氛围再度轻松起来。
三人就这么坐在角落,远离主桌的喧闹,聊着工作、唠着日常。从公司的业务节奏聊到A市的生活起居,从新人避坑指南聊到部门的相处模式,邓凯成侃侃而谈,句句干货夹杂玩笑,姚瑞杰偶尔插话提点关键,分寸恰到好处。
罗斌安静倾听,偶尔应声,不知不觉间,彻底褪去了初入职场的陌生与拘谨。
酒过几巡,推杯换盏。
邓凯成的眼神逐渐迷离,脸色也跟着红润了不少,很明显是微醺了。
而再看姚瑞杰,也好不了多少。
而罗斌尽管是按照之前大学时期的酒量来喝的,但此刻也有点微醺,脸色微微有些红。
耳边主桌的喧闹、音乐的轻响都被隔得很远,只剩身边两人随性的闲谈,温柔又解压。
邓凯成撑着桌面,微微晃了晃脑袋,说话语速比刚才慢了些,却依旧热情:“说真的罗斌,我们部门,看着规矩多、节奏紧,其实人都简单,没那么多勾心斗角。”
“尤其是苏晚晴。”他压低声音,带着酒后的真诚,“外人都觉得她冷、难相处,其实她最护自己人。做事公正、不甩锅、不搞小动作,谁踏实谁靠谱,她心里门儿清。”
姚瑞杰端着酒杯,缓缓出声补充:“还真是,她对自己人可是特别护短的,不然咱们部门那么多人爱管她叫姐呢,是因为服她。”
“我知道了。”罗斌轻轻点头,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以后我好好做事,不拖团队后腿。”
“这心态就对了!”邓凯成哈哈一笑,又要抬瓶倒酒,被姚瑞杰伸手轻轻按住手腕。
“别喝了。”姚瑞杰语气清醒,“都差不多微醺了,再喝明天上头,上班状态差。”
邓凯成咂咂嘴,虽有些意犹未尽,但也知道分寸,乖乖放下酒瓶:“行,听你的,收摊。”
三人默契地停杯,各自靠在椅背上短暂歇气,任由晚风透过餐吧落地窗缝隙吹进来,吹散脸上的燥热与酒气。
“抽烟不。”邓凯成将一包包装精良的烟拍在桌面上,询问罗斌。
“没抽过。”罗斌摇了摇头。
“那我跟老姚就先失陪一下。”邓凯成笑着挥了挥手,拉着一旁时不时摇头意图清醒的姚瑞杰出门。
两人并肩转身,穿过稀疏的人群,推开玻璃门走出餐吧,去往门外的吸烟区透气。
桌边瞬间安静下来。
周遭的热闹仿佛被瞬间抽离,轻柔的纯音乐缓缓流淌,剩余几桌同事的闲谈声变得模糊又遥远。
罗斌独自靠在椅背上,微微仰头靠着椅背,任由淡淡的酒意漫遍四肢百骸。脸颊发烫,头脑却异常清晰,今晚所有细碎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短短几分钟的独处,却像是沉淀了整晚的情绪。
没过多久,玻璃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身晚风的两人走了回来。
邓凯成吐出一口浊气,酒气消散大半,精神清爽了不少,脸上的绯红褪去些许。姚瑞杰也清醒了许多,眉眼重新归敛沉稳,只是脚步依旧带着一丝轻微的虚浮。
“舒服多了。”邓凯成随手拍了拍衣服领口,散去残留的烟味,“吹吹风、透透气,脑袋瞬间不沉了。”
姚瑞杰坐回原位,淡淡开口:“确实,再闷在里面,今晚怕是要喝多。”
三人对视一眼,皆是心照不宣。今晚的团建尽兴又舒服,没有职场的刻意应酬,没有虚伪的客套,只有同龄人之间轻松的相处和真诚的善待。
邓凯成看了眼手机时间,已经临近九点半,随口道:“差不多散场了,再待下去明天上班该起不来了。”
“嗯。”姚瑞杰点头附和,“收尾回去休息。”
三人一同起身,简单收拾了一下随身物品,跟着仅剩的零星同事一同离场。
晚风浩荡,席卷着城市的夜色扑面而来,彻底吹散了最后一丝酒意的黏腻。
商圈灯火璀璨,车流不息,夜里的城市褪去白日的紧绷忙碌,温柔又慵懒。
依旧是熟悉的道别场景,地下车库入口前,三人驻足分开。
“我俩开车,先走一步。”邓凯成挥挥手,叮嘱道,“你走路慢点,夜里风大,微醺别着凉。”
“知道了,两位哥路上注意安全。”罗斌笑着应声。
两人颔首转身,步入幽暗的车库通道,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
整条人行道瞬间安静下来。
罗斌单手揣兜,步履松弛,慢悠悠朝着小区方向走去。晚风拂过发梢,带走脸颊余热,心底却残留着整晚的温柔余温。
他说不清心底那点微妙的情绪是什么,不是热烈的悸动,不是刻意的心动,只是单纯觉得,今晚的相遇、今晚的相处,格外治愈。
原来职场不全是冰冷的规矩和紧绷的竞争,也有温柔的前辈、真诚的同事,和不期而遇的暖意。
一路慢行,很快抵达公寓楼下。
楼道感应灯应声亮起,暖黄光线铺满静谧狭长的走廊,温柔得恰到好处。
他又撞上了出门的温知予。
温知予看见他,脸上勾起一抹微笑。
她穿着一身柔软的米白色家居服,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衬得眉眼温顺柔软。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垃圾袋,看样子是打算下楼丢垃圾。
四目相对的瞬间,温知予的脚步骤然顿住。
眼底原本恬淡柔和的光,在触及罗斌泛红的脸颊、松弛的眉眼时,极快地黯淡了一瞬,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这么晚才回来?”不过她已经闻到了罗斌身上的酒精味,刺鼻得让她眉头微皱。
罗斌微醺的视线柔和,看着眼前熟悉的邻居,礼貌颔首,语气松弛:“嗯,公司团建,刚散场。”
他的声音比平日低沉些许,带着酒后淡淡的沙哑,眉眼舒展,没有平日里恰到好处的疏离与客气。
温知予指尖轻轻攥紧了手里的垃圾袋,指尖微微泛白,面上依旧是无害温柔的模样:“看你脸色红红的,喝了不少酒吧?”
“一点点。”罗斌浅浅笑了笑,没有多言。
晚风穿过走廊,轻轻掀起温知予的发梢,她抬眼静静看着他,目光澄澈温顺,眼底却藏着无人窥见的暗流。
“少喝点酒,对胃不好。”温知予柔声叮嘱,语气自然得像是普通邻里的关心,“早点休息。”
“好,谢谢。”罗斌点头应声,侧身让出通道,示意她先走。
温知予浅浅应了一声,抬脚往前走,擦肩而过的瞬间,她余光轻轻扫过他眼底未散的温柔,心口像是被细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酸涩密密麻麻。
酒精味,夹杂着微微清冷的女士香水味,丝丝缕缕缠在罗斌的衣料上,淡得几乎抓不住,却精准钻进了温知予的鼻腔里。
那味道她太陌生了。
不是商场烂大街的甜香,是冷调、干净、疏离的木质花香,像晚风裹着雪,清冽又高级。
温知予的脚步微不可察地僵了半秒,但她还是没有停下来。
等到罗斌拿出钥匙打开门,听到大门关闭的声音,温知予又往台阶下了两步,才停了下来。
一股从未有过的酸涩感冲入心房。
她不知道这一瞬间她的脑子里是怎么样的乱糊,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单元楼下,将垃圾丢掉的。
她的背影纤细笔直,没了方才的松弛柔软,透着一股紧绷的僵硬。
晚风掀起她的衣摆,吹得她浑身发冷。
她用力呼吸,试图压下胸腔里密密麻麻的酸胀,可那缕清冷的香水味,和罗斌身上温热的酒气,始终在脑海里交织缠绕。
她只盼着能借着这种关系,迟早有一日能捂热他的心,可她忘了,花本身便会招惹蜜蜂。
屋内,关门的轻响隔绝了走廊的晚风与夜色。
一室静谧扑面而来,褪去了外头的喧嚣与微凉。罗斌随手按开玄关的暖灯,柔和的光线铺满狭小的空间,消解了最后一点夜色的沉郁。
他抬手松了松衬衫领口的扣子,带着酒后的慵懒松弛,将外套脱下搭在玄关衣架上。指尖划过衣料时,一缕极淡的冷香悄然散开,浅浅萦绕在鼻尖。
罗斌动作微顿。
他并非敏感多疑的人,可这味道太过特别,清冽干净,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和今晚团建席间若有似无萦绕的气息一模一样。
是苏晚晴身上的味道。
想来是方才席间两人近距离侧身交谈、递接文件时又或许是酒桌上两人近距离地接触,不经意间沾染上来的,淡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却在密闭安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罗斌垂眸望着平整的衣料,眼底掠过一丝细碎的茫然,随即是浅浅的微动。
他缓步走进客厅,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驱散酒后的燥热。窗外城市灯火依旧璀璨,车流声隔着玻璃遥遥传来,温柔又遥远。
今晚的一幕幕缓缓回放。
邓凯成的爽朗热忱,姚瑞杰的沉稳提点,让他初入新环境的局促与不安尽数消散,让他真切感受到职场并非只有冰冷的竞争。而苏晚晴清冷的眉眼、克制的温柔、耐心的提点,像是晚风里的一抹清月,安静地落在他今晚的时光里。
没有炙热的试探,没有刻意的亲近,只是恰到好处的温柔,却足够让人念念不忘。
罗斌倒了一杯温水,小口抿着,冲淡嘴里残留的麦芽酒涩。酒意依旧漫在四肢,脑袋却格外清明。
罗斌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角窗帘,望向楼下沉沉的夜色。单元门口早已没了人影,只有路灯孤零零立在树下,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抬手揉了揉微热的脸颊,收回目光,拉合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