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斌的回答无疑是戳在了温知予的心底,她明明早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哪怕她再了解罗斌,此刻也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她想过罗斌会恨她、会讨厌她,尽管她打心底里期盼罗斌不会这样,可是她却是一直做好着最坏的打算。
这份矛盾就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一方面觉得罗斌应当恨她,一方面又不希望罗斌恨她。
可当她知道罗斌并不恨她之后,她心中的愧疚反倒更入木三分。
其实如果是这样,她反倒更希望罗斌恨自己。
知道罗斌此刻心中所想之后,她更不知道要怎么样再去接近他,更不想知道罗斌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份”之后会是怎样的表情。
“行了,你去吃早餐吧。”罗斌笑了笑,示意温知予去做自己的事情。
说罢,他转过身拿出钥匙,把门打开。
锁舌弹开,发出啪嗒的一声,温知予闻声,头微微低了低,眼神又开始有些暗淡。
心中有股莫名的触动。
如果说方才她感觉到的是四肢冰冷,那么她现在感觉到的是,有一根刺狠狠地扎在心上,随着血液不断循环,心脏不停地跳动,这根刺越扎越深越扎越深,仿佛要硬生生贯穿自己的心脏一般。
她伸出手,狠狠捏住左胸处,她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
答案,有时候反而会让人变得更加难受。
这是无解的悖论,得不到答案便会一直念想,得到答案又会心生愧疚,在这道题上面,温知予似乎永远得不到最佳的答案。
罗斌回到家中,躺在沙发上出神,脑海里也在不断回忆方才的对话。
“或许她有一天会因为对你造成过的伤害而感到愧疚的。”
温知予的话再次在脑海里响起,也把罗斌的思绪稍微拉远,拉到了一个他自认为不太实际的高度。
愧疚吗?还是不要了,她身上的负能量太多了,不必要再多添点负能量给她了。
回头吗?是啊,如果有一天她又回来找自己呢?
罗斌心中确确实实对当初的离去抱有疑惑,如今会觉得难受也只是单单因为有一个疑惑一直困在心里而已,可倘若她又回来找自己呢?
罗斌觉得迷茫,只不过这种事情只会发生在小说中吧,她本来就很好,想必也会找到更好的伴侣才是,这种程度的想象当作幻想也不为过了。
不知是因为思绪飘远还是因为早上早餐吃得太过于撑了,困意悄悄爬了上来。
他就这么躺在沙发上面,渐渐陷入了睡眠之中。
“罗斌。”
他置身于一片黑暗,意识混沌,思绪不断地被拉远,不断地。
现实里他隐约听到了鸟鸣,于是梦里真就出现了一只小鸟,不断地叫他的名字。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在鸟鸣之间插入自己能够听得懂的文字。
“罗斌。”
他思绪放得更加远了,不过他能够听得清楚这个声音,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像是温知予的声音,但是这本是他一直以来都在抗拒回忆的事实——温知予的声音真的跟他的前女友很像,每次跟温知予对话,他都会下意识回想起来,每次看见温知予,他总会回想起来。
现在看来,自己对温知予会产生好感,也是因为这件事情。
呼喊声再次传来,似乎罗斌不回复它,就永不罢休一般。
“对不起,罗斌。”它落在罗斌的肩头,原本混沌的画面此刻开始凝聚成现实的场景,他站在A市街道上,周围空无一人,耳边一直能够听得清楚鸟鸣声,以及判断不出真实的、熟悉的声音。
“当初我的离开是有苦衷的,我们还能回到过去吗?”肩头上的小鸟宛若哭泣一般,泪珠止不住地往下流,泪水打在了罗斌的肩膀上,打在了罗斌的脸上,确切的湿润感传来。
“回到......过去吗?”罗斌像是总算有了反应,他喃喃开口,似乎是见他有所反应,鸟儿扑腾了一下翅膀,似乎在为罗斌的回应感到开心。
“谢谢你,还愿意理会我。”
罗斌没有理会它的雀跃,没有理会它没有停止留下的泪水,没有理会自己逐渐被打湿湿透的肩膀,以及脸庞。
回去?相关的字眼,他从未想过,他从不会因为遗憾而想要再次回到过去,对于回到过去这相关的字眼,他是完全没有当回事,可当他在梦境之中听到“她”的询问,他却又忍不住地想,如果她真的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对自己说这句话,想要和自己重新开始,那又当如何?
正当他这样想着,小鸟变成了温知予的样貌,梦里的画面,大部分可能都以现实周遭的环境为媒介,也正因为温知予的声音很像,故而在梦里才会呈现出温知予的模样。
于是在梦中,罗斌理所当然地将“温知予”当作成了“她”。
虚渺的光影一层层收拢,肩头那只落泪的小鸟彻底褪去羽翼与绒毛,身形慢慢拉长,化作温知予安静伫立在空旷的街道中央。
四周楼宇全部静止,整条城市街道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晨间淡淡的薄雾笼罩在她周身,朦胧得如同一场一碰就碎的幻影。
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像是方才滚落的泪珠依旧凝在眼底。
明明是熟悉的脸庞,可此刻在罗斌的梦境里,她承载了两段时光的影子,既是隔壁温柔安静的女邻居,也是多年前隔着屏幕黯然退场的那个人。
“可以吗。”
她又轻声问了一遍,语气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仿佛只要罗斌吐出一个否定的字眼,眼前这片虚幻的世界就会瞬间崩塌消散。
罗斌定定望着她,心底翻涌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遗憾是真的,当年突然收到分手消息时的茫然无措也是真的,可时间已经走了太远太远。
他习惯了释怀,习惯了把那段年少的情愫妥善安放,从来没有认真设想过重逢复合的画面。
梦里没有现实里的理智克制,那些平日里被他压在心底的疑惑全部浮上水面。他想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想问当初为什么连一句完整的解释都不肯留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化作一句低沉模糊的问话。
“当年,到底是什么苦衷。”
听到这句话,对面的身影微微一颤。她抬眼看向他,眼眶彻底泛红,泪水毫无预兆地顺着脸颊滑落。她往前走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点点缩短,空荡的街道安静得只剩下两人若有若无的呼吸。
“我不能说。” 她轻轻摇头,声音哽咽,“那个时候的我,没有资格告诉你。”
这个答案并没有抚平罗斌心底积压许久的困惑,反倒让那份怅然变得更加浓重。梦境自带一种混沌的无力感,他明明站在她的面前,却感觉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一下她的脸颊,指尖却径直穿过虚幻的光影,什么都抓不住。
指尖落空的瞬间,周围的景物开始一点点碎裂。街边的楼房如同风化的沙土缓缓剥落,清晨的薄雾一点点消散,温知予的轮廓也开始变得透明。
“罗斌。” 她看着逐渐消散的自己,眼底却没有慌乱,只是牢牢锁住他的目光,留下一句轻飘飘却分量极重的话,“总有一天,我会亲口把全部真相告诉你。在那之前,请不要彻底推开我。”
话音落下的一刻,她的身形彻底化作细碎的光点,随风飘散在空气之中。
不知道何时,他听不到鸟鸣声了,不知道何时,他发现天空已经开始下起了大雨。
啪嗒啪嗒,雨声越来越大。
整片街道骤然陷入彻底的黑暗,所有画面一瞬间褪去。
一切都消失不见,只剩下啪嗒的雨声。
雨声不断钻进罗斌的耳廓,拉扯着他,似乎要将他从梦境中拉出来。
罗斌猛地睁开双眼。
他首先感觉到的便是,被打湿的脸颊,以及湿透的肩膀。
再看客厅,似乎是窗户没关的缘故,外边的雨直直地打了进来,地板因为雨水的沾染显得外表光滑,亮晶晶的。
啪嗒啪嗒。
他这才发现,外面不知道何时下起了大雨,他站起身来,将落地窗紧紧地关上了。
说起来,A市似乎有好一阵没下过雨了。
他透过窗,遥遥地望向外边的街道。
一只一只的蘑菇在雨中移动着,雨水打在地面上,溅起的灰尘,在天空中形成一层薄薄的雾,梦境与现实的边界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触景生情,罗斌的心也开始变得低沉。
他心中始终没有个确切的答案。
或许他自己心里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可现在只能将一切都托付给时间。
(这一章偏意识了一点,哈哈)
(今天暂时两章,这是第一章,明天看情况补三章,舟车劳顿我有点疲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