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在下,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而且看情况只会越下越大。
罗斌将地板处理干净,晨间晨练出的薄汗还残留在衣物上,混着雨后的微凉,透着几分黏腻的不适感,他索性将换下来的衣物全部丢进洗衣机,按下启动键。
正好趁着周末空闲,洗个热水澡驱散一身疲惫。他调试好适宜的热水温度,雾气氤氲间,抬步走进了浴室。
密闭的浴室隔绝了窗外的雨声,只剩水流簌簌的轻响,让他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
......
A市的天气反复无常,本是晴朗的天气,转眼开始下起了瓢泼大雨,可A市本就作为华国最热的几大城市之一,此刻的雨更像是正式步入秋天的征兆,对于长久待在A市饱受A市酷暑折磨的人来说,还算好事。
夏天的痕迹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秋天的阴雨天,雨水裹挟着秋意,一点点占据着A市的各个角落。
繁华喧嚣的街道褪去了往日的热闹,行人步履匆匆,大多数人有所准备,纷纷撑起了雨伞,从高处看去正像一颗颗蘑菇在街头行进着,他们低头迎着风雨快步前进。
少数没有做好准备的路人见这雨况皱眉,有人咒骂,有人抱怨,他们躲在屋檐下,躲在周遭的店里,心中祈祷着雨势快点变小。
更有少数人,他们不惧风雨,快步穿行在这漂泊雨幕之中,任凭雨水打湿身上的衣物,只期望能快点回到家中,重新换上干燥的衣服。
人潮错落,百态纷呈,可在往来人群之中,有一道身影格外突兀,狼狈得格格不入。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色长裙,本该是干净温柔清纯的模样,此刻浑身早已经被雨水打湿。轻薄的衣衫紧紧地贴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更衬得出她此刻的瘦削身形,雨水顺着她的发尖滴落,顺着她的睫毛滴下,打在她的脸颊上,模糊了双眼。
她小腿处有些许污泥,应当是不久前路边疾驰而过的车辆,挥洒而过所导致的,白皙的小腿沾染着泥水,看上去更是狼狈。
可她没有撑伞,也没有就近寻找屋檐躲避雨水,就那样漫无目的、一步一步宛若行尸走肉一般地走在人行道上。
脚步很轻很轻,同时又很慢很慢,不像其他人那般慌乱,但是却隐约透露着些许的伤感。
有人低声议论,说这个女生太过奇怪,明明长得这么漂亮清纯,气质干净出众,此刻任由这大雨摧残,想必是失恋了,此刻精神不太正常。
有人心生不忍,又或许是想要搭讪,毕竟这种气质出尘的美女平时少见,他们走上前去献上殷勤,想要将自己的善意传递出去,可她仿佛隔绝了外界,不闻不问,对周遭的善意、议论与打量全然无动于衷,眼神空洞无神,只有当雨水滴进眼睛里,她才因此受到影响,眨了眨眼睛。
她一脸失神,没有人知道她到底经历过什么,宛若自我报复般的走在这路上,雨水裹着秋意,带着些许凉意,浸透衣裳,落在皮肤上,渐渐地升出刺骨的寒意。
是的,这是报复,对自我的报复。
楼梯间的对话,没能让她释怀,她反倒是陷入了某种更深的绝望当中。
她预想过最坏的打算也不过罗斌恨她入骨,至少这样心情某种程度上会好受一些,至少这是自己咎由自取。
可她从未预想过,是这样的结果,她本自认为自己罪孽深重,却没得到应有的惩罚,心中的愧疚、酸涩感、遗憾乃至于心中隐约的偏执,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不觉得绝望,却又比绝望更深刻,比绝望更窒息。
秋雨打在身上,开始变得刺骨,顺着肌理渗入骨血,冻得四肢僵硬、指尖发麻,可身体上的冷,又怎能比得上此刻她心中万分之一的寒,她能感觉到身体也开始变得烫了起来,视线也开始模糊,可她还是一步一步往前走着,她只知道,只有这样摧残自己,心中的愧疚或许才能少一些,似乎只有毁掉自己,才能够偿还罪孽。
雨势越来越猛,豆大的雨点狠狠砸落,打在脸上、身上,带着清晰的痛感,模糊了她的眉眼,也模糊了眼底隐忍的泪水。
她分不清脸上流淌的是冰冷的雨水,还是压抑已久的泪水。也好,至少这大雨只是让自己显得狼狈,没让自己的崩溃与失态体现出来,在雨里,她似乎可以肆无忌惮地享受着这对自己报复的快感之中。
她就这么一步一步往前走,任凭污泥沾染裙摆,任凭风雨席卷周身,任凭寒意浸透骨血。
心中的错节盘根错节,疯狂生长,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单元楼,又迈着怎样狼狈的步子走上的楼梯的。
可当她走到对应着自己与罗斌的那一层的时候,她目光茫然,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才注意到现在自己的狼狈模样,泥脚印顺着自己一路往上延伸,最终到了这里,她这才发现自己到底是有多狼狈,她像是总算回过神,从方才的自我报复的陶醉中苏醒。
身体越来越烫了,意识也开始模糊,本就没睡好的她,再加上这场雨的摧残,此刻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楼道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传来连绵不绝的雨声,乌乌压压,压得人胸口发闷。
她垂着眼,视线虚焦落在自己脚下,这一路的泥脚印,歪歪扭扭,宛若暴露了自己内心底里那见不得人的心事,她想要擦去那些痕迹,可她此刻浑身开始发软,力道也使不上半点,动作笨拙又无力,反倒让地面变得更加脏污。
刺骨的冷还黏在皮肤上,可体温却在疯狂攀升,冷热交织着反复撕扯她的躯体,头晕目眩的感觉一阵阵翻涌上来,眼前的楼道、墙壁、门板全都开始重叠晃动。
她撑着微凉的墙壁勉强站稳,指尖触到冰冷的墙面,却半点唤不醒麻木的神经。湿透的长发黏在脖颈、脸颊,湿漉漉的裙摆贴着小腿,泥水顺着衣摆不断滴落,在脚边积起小小的一滩水渍。
身体早已不受理智支配,高烧带来的眩晕感席卷全身,四肢发软得几乎撑不住体重。
她背靠着墙壁缓缓滑落,单薄的脊背抵着冰冷的瓷砖,整个人蜷缩在楼道角落,呼吸浅浅发颤。
眼皮好重,抬不起来。
头好晕,好痛。
如果就这样死去,不被人发现,似乎也算完成了我自己的赎罪。
她发出了最后一道宛若求救般的气音,意识彻底断片了过去。
屋内的浴室,水声早已经停歇。
罗斌站在客厅擦着湿漉漉的短发,浑身的疲惫都被热水冲刷干净,他抬头看了看窗外,雨水依旧瓢泼,他拿起毛巾欲挂在阳台上,却听到了门外的动静。
他迟疑两秒,抬手打开了房门。
房门打开时略微受阻,他感觉隔着门感觉到了门后有东西挡着,他从门的缝隙中挤过,看到了蜷缩在墙角的身影。
那是白色长裙被浸湿、满身泥水、发丝凌乱的温知予,她安静地蜷缩在楼道角落里,嘴唇发白,单薄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散。
罗斌瞳孔骤然一缩,心底瞬间涌上一股莫名的慌乱。
“温知予?”
他快步上前,声音是从未有过的紧绷。
角落里的人听到声音,睫毛轻轻颤了颤,却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可惜了。”她的声音极轻,罗斌没有听到,也没有看清她嘴唇嗫嚅的形状。
他拦腰抱起缩成小小一团的温知予,快步走回自家屋内,温知予冰凉的体温瞎了他一大跳。
“可惜了,没能看你最后一眼。”这是温知予最终想说,可罗斌没能听到、看到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