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大雨总算褪去凶猛的势头,但却依旧还在下,连绵不绝,数不清雨滴贴着玻璃窗滑下,天空中始终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天色也暗沉了下来,此刻临近傍晚,整座城市还浸在这潮湿的水汽当中,始终没有放晴的迹象。
客房内与外边是两个世界,暖色灯光的吸顶灯,空调座机始终源源不断地吹撒着热风,将窗外的雨水以及寒冷都隔绝在外。
长久的沉睡之后,温知予的意识如同从无边无际的水潭中浮起一般。
她先是手指恢复知觉,室内的暖意温和地顺着她指尖的纹理蔓延开来,紧接着她的眼皮轻轻颤动,缓缓掀开了一层缝隙。
刚睁开眼睛的时候,视线是模糊的,尽管是暖色调的灯光,也略微有一些刺眼,光晕刺得她眼睛难以继续维持睁开的状态,她眨了眨,瞳孔总算适应了光亮,但她紧接着却发现脑子有点昏胀,每次跳动都带着宛若铁锤敲击般的钝痛感,浑身依旧无力,将整个身体的活力抽干了一般。
她梳理着脑海里的画面,约莫过了几秒钟的空白,零碎的记忆如幻灯片似的闪进脑海。
首先是雨,突然下起来的瓢泼大雨,以及本就晕悬胀痛的头、楼梯口的谈话、低落的心情、路人的视线、马路边疾驰而过的车辆......最后画面定格在,罗斌推开房门,满眼慌张朝她走来的模样。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血液也紧跟着一块儿凝固。
浑身温暖的触感无不在告诉她,此刻她就躺在罗斌家中。
可之前因为雨水打湿紧紧地贴在自己身上的长裙,那种贴身感已经荡然无存,此刻已然换成了罗斌的体恤以及短裤。
她如何想不到发生过什么。
可她并未因为自己的身体被罗斌看透而感觉到些许尴尬,反倒是因为被罗斌看到了自己最狼狈的一面,而感觉到难受,她的心宛若被揪住了一般,慢慢沉进了冰冷的湖底。
她僵硬地躺着,呼吸也开始变得浅薄了起来。
本对罗斌就带着愧疚,温知予心中是这样琢磨的,她本就对不起罗斌,此刻却还要再次承受罗斌的恩情,得他的照顾,她心中更加过意不去。
她开始后悔,为什么当初自己不能勇敢一点站出来同父母对抗,尽管以当时自己的能力而言,对抗无异于螳臂挡车,不仅不会有任何作用反倒可能会招致更深的威迫,可她还是恨自己没能有勇气站出来。哪怕她当初站出来,她此刻都不至于如此会对这些事情如此愧疚。
至少她当初努力过,曾经为这段关系拼过,尽管结果不会改变,可她不想像当初那样,连拼一把的勇气都没有,直接就逃开了。
可她却不知该如何是好,越是回忆起恋爱中的点点滴滴,她只会越来越难过,只会更加恨自己,可她却想要站在他的身边,这是难以避免的,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甚至可以叫作求生欲。
没错,这是求生欲,她这次脱离家庭本就对生活不抱什么希望,甚至等待着有一日心底里的负能量将自己吞噬便一死了之,可当她看见作为邻居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的罗斌之后,她极其意外,又重新燃起了某种希望,可最终这些希望又在她的脑海里转变为了更为深暗的愧疚与绝望。
自己已经配不上他了,她心中是这样想的。可是她却还是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她想要握住这奇迹一般的巧合,她想要活下去。
是的,活下去的理由已经出现了,他此刻就坐在自己身边。
可无论是靠近还是远离,她都会觉得痛苦。
身旁的罗斌察觉到床上人的呼吸变化,抬眸望了过来,一下午积攒下来的疲惫简直要溢出眼眶。
看见她此刻睁着朦胧眼睛,他眼中瞬间亮起一丝暖意。
“醒了?”他温和地问道。
罗斌的声音很轻、很柔和,似乎带着怕打扰到温知予休息的担忧,屋外雨水声还在持续,可越是下,此刻罗斌的声音便在这里越显得温柔,温知予从他眼里,只看到了纯真的关切。
“感觉怎么样?头疼不疼?”罗斌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水,先前第一杯已经冷掉了,因为不知道温知予什么时候会苏醒,他只能选择一直换一杯温的。
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杯了。
温知予的睫毛剧烈颤抖,迟迟不敢正眼看他。
她最怕的东西来了,她明明配不上这份好,配不上他的照顾,可却又屡屡这样。
哪怕直到现在,她心底下意识的念头都是接受他的好意。
她喉咙干涩得发紧,却又感觉如果什么都不说会让他难堪,她不想让他难堪,她仿佛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挤出一丝微弱沙哑的气音,微小的宛若蚊蚋:
“好多了。”
罗斌见状,还是伸手探了过来,他的手很大,很温暖,这是温知予的第一感觉。
温知予心中触动,她心中汹涌的情感亦在此刻开始变得汹涌,宛若涨潮时的浪涛,不断地拍击着海岸,她很想在这里把一切都说清楚,一切都说明白,可她始终害怕,不敢想象这之后的事情。
准确来说,不是不敢,是做不到。
未知才是最可怕的,她不知道罗斌得知真相之后会是怎样,她也不敢想象,嘴里的许多话,许多爱恋,许多思念,全都堵在喉咙里,没办法发出声音,最终只能咽下。
“烧退得差不多了。”罗斌松了口气,此刻她的温度已经趋近于正常,还有头晕四肢无力的症状也都还在可以控制的范围之内,心中庆幸当时自己听见了门外的动静,“还好发现得及时,没让你这发烧更严重,本来想叫救护车的,可是外边路况救护车估摸着进不来,只能在我家里应急处理了。”
罗斌解释了两句,把药送过来,让温知予喝下。
旋即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哪个,你身上的衣服是我给换的,不好意思。”罗斌开口说道,他的声音也小了许多,似乎怕温知予觉察出他的窘迫,他继续开口补充,“没办法,当时你身上的衣服全部湿透了,一直贴在身上会继续加重发烧的。”
“没关系。”温知予开口说道,她刚苏醒时就已经猜个大差不差了,此时罗斌自己亲口将事情说出来,反倒让她也泛起了一层羞意,可她本就不排斥罗斌,更别提会因为这种事情而责怪对方。“我能理解。”
他的的确确是在照顾自己,而且这个世界估计也只有他会这么照顾自己了。温知予心里想着。
这是她早已经在心底里确定好的事实,她深信不疑,也不多抱有其他的任何侥幸。
她想要,她打心底里想要跟罗斌重归于好,以一个新身份,以自己的真面目,抛弃自己的家庭,真真正正地抛弃过往,拥抱有希望的明天。
“谢谢你,还有对不起。”温知予笑着,罗斌看她的笑容,却觉得有些奇怪。
总觉得她的笑容有种凄美的感觉。
罗斌在客厅的杂物架上找到了体温计,在温知予的配合下,量好了体温,也吃了退烧药,现在两人唯一能做的只能是等他的身体慢慢好转。
不过好在温知予现在苏醒了,罗斌倒也不至于一直陪伴在他身侧,总算能有点自己的时间了,但她似乎还浑身无力,至少待会儿有什么不太方便地方,还是得让罗斌来帮忙。
在罗斌看来,两人不过朋友,也不算什么特别亲近的朋友,尽管已经做了特别亲近的事了,罗斌还是不自觉地想,至少因为这件事,两人距离拉近了不少,不过罗斌还是觉得不太自在。
“现在你静养就好了,身体恢复过来之前你先一直在我这里住着吧。”罗斌语气温和地说着,他挠了挠头,思索了一下,“你家有什么小猫小狗之类的宠物么?”
“没有,怎么了吗?”温知予疑惑地问道。
“想着你要是不在,家里有什么小猫小狗需要喂的么。”罗斌的话让温知予一怔。
“没有就好,其实我有点怕狗要是真有,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帮你照看。”罗斌轻松一笑,用轻松的语气一直舒缓着氛围。
他将温度计放在了床头柜上,重新又给温知予打了一杯热水,放在她触手可及的位置。
他轻声嘱咐道:
“多喝点热水,我去客厅坐会儿,如果有什么事,随时叫我,我就在外面。”
罗斌想着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多半会有不自在的感觉,难免会局促不安,他刻意离开,一方面是想给温知予自己的空间,让她安心静养,另一方面则是自己也想要缓缓,平复一下复杂的心绪,整理一下心底的别扭与尴尬,他自己也不太擅长应对这种场面。
温知予闻言,点了点头,手却轻微抓紧被子,藏着无人能够察觉到的贪恋与不舍。
“嗯。”
一声极轻的应答声,软弱但却乖巧。
罗斌笑了笑,转手走出了房间,把房门轻微带上些许,以便声音能够传到客厅来,自己能够听得到。
等到他走出了门,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可温知予的心却又开始空落落起来。
她心底里是想再跟罗斌多说会儿话的。
屋内还留有罗斌的气息,这是他这一下午守候在自己身边的痕迹。
她的思绪依旧纷乱繁杂,心底积压数年的愧疚、遗憾、偏执依旧一层一层,层层堆叠,一束一束,缠绕成结,让她时常喘不过气。
她依旧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姿态面对他,不知道该如何坦白那些深埋心底、无人知晓的过往与亏欠。
可哪怕万般纠结,她的心脏依旧被这细碎的温柔捂得暖暖的。
至少,她还能这样靠近他。至少,时隔数年,她还能坦然接受他的好意,还能被他温柔以待,还能拥有这般近距离陪伴在他身边的机会。
她脑袋依旧晕眩,四肢瘫软无力,可心却觉得暖乎乎的,她笑了笑,她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笑,可她此刻却洋溢在了某种幸福的氛围里——屋外有罗斌在守候,屋内的温度暖和,周围全都是他的气息。
整个人被巨大的安全感包围,她沉浸在这片温柔乡之中,久久出神。
或许这就是自己一直以来想要的东西。
温知予静静躺着,眼底的落寞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柔软的温热。
她缓缓闭上眼,任由这份安稳与暖意包裹自己,她很贪婪,贪婪地想要享受待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的霓虹在积水路面晕开朦胧的光斑,雨后的夜晚静谧无声,褪去了白日的喧嚣与狂暴。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下来了。
过了一会儿,罗斌轻声推开虚掩着的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他控制着自己的脚步,尽量不让自己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他凑到温知予跟前,查看她的情况。
她的呼吸非常均匀,脸色也已经红润了许多,已经看上去和白天无异,不过他还是伸出了手,感受着她的温度。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原本他觉得这已经算得上亲密举动,直到现在自己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程度的接触。
(这章是两章合一。)
(今日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