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的时间很快过去。
对于已经逐渐适应工作节奏的罗斌而言,这一周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值得记录的事情。项目方案在一次次修改和确认中逐渐成型,原本零散的问题也被他整理出了一个大致的方向。
原本周末约定好要一块儿去吃漂亮饭的温知予似乎是因为什么事情不得不回趟家,这次约定只能不了了之,不过罗斌当时见她眉头紧锁,心里还是略微有些担心的,而想要询问得到些许信息温知予本人似乎并不愿意透露。
没办法,那罗斌也只能等之后温知予解决完,想告诉他的时候自己开口说出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事,强行过多介入只会显得自己没情商。
周一,罗斌坐上了前往B市的高铁,费用由公司报销。
这是他转正之后的第一次出差,也是他转正后需要自己处理的第一个项目任务。
车票是公司统一订的,座位靠近车窗,罗斌把行李箱放在行李架旁边,又低头确认了一遍手机里的行程信息,确定没有遗漏以后,这才靠在座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不太喜欢这种舟车劳顿的感觉,如果可以希望以后出差的次数可以少一点,他不太喜欢拎着行李到处乱跑。
高铁缓缓驶离站台。
窗外的建筑开始向后退去,熟悉的A市一点点被甩在身后,他望着窗外的景色,突然发现A市似乎还有很多地方自己未曾去过,对于这座城市似乎也不算太过熟悉,依旧存在许许多多的小街小巷自己未曾发觉,存在许许多多自己未曾见过、体验过的事物。
罗斌看着玻璃上倒映出来的自己,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明明只是去B市出一趟差,最多几天便会回来,可真正坐上这趟车以后,他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正在经历某种微妙的变化。
来到A市的时候,他只是想找一份工作,让自己能够安稳地生活下去。
可现在,他已经开始参与公司的项目,开始和客户打交道,甚至需要带着自己的思路去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大概才算是真正融入一座城市的过程。
不是每天从出租屋走到公司,再从公司走回出租屋,至少他原本预想的就是这种两点一线的生活。
而是自己的生活开始与更多东西产生联系——工作、同事、项目、客户。
甚至还有那些原本完全不会出现在自己人生里的陌生城市。
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任何信息,他着重看了一眼温知予的信息,没有任何新的消息发来,有关于温知予罗斌还是比较担心的,这会儿她估计已经到家了。
罗斌心想。
他记得温知予当时的表情——那并不是单纯因为临时有事而产生的烦躁。
至少在罗斌看来,她当时的眉头皱得有些紧,甚至连平时说话时那种很自然的轻松感都淡了不少。
像是有什么事情压在心里。
“应该没什么大事吧……”他轻声嘀咕了一句。
不过再多想也不会得到任何线索了,罗斌现在只想要清空思绪好好地去处理工作。
过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了起来,罗斌低头看去。
倒不是温知予的消息,是公司同事发过来的有关于酒店预订好了的消息,上面罗列了一些罗斌的个人信息,房间号等,酒店的位置也在上面,罗斌将这条信息复制,放进了备忘录里。
做完这些之后,罗斌便将手机调成了静音,顺手塞进了口袋里。
今天上午的时间基本上都耗费在路上,而也不会说让罗斌落地就立马前往客户那边,而是给足了罗斌一天的休息时间,故而罗斌打算在车上先好好休息一阵,回到酒店再重新对着方案重新再看看,看看哪里还有什么其他的问题。
另一边,A市。
“姐,这次爸妈可真是下死命令了,非得让我把你带回去不可。”黑色轿车平稳地行驶在道路上。
温知予坐在副驾驶,驾驶位上的男人看起来二十多岁,眉眼间与她有几分相似,只是相比温知予身上那种温婉柔和的气质,他显得更加随意一些。
此时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撑着车窗,脸上满是无奈。
“我就说嘛。”
温知予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意外。
“昨天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为什么一个劲儿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她顿了顿,才轻轻补了一句。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
男人干笑了一声,没有接话,车里的气氛也因此短暂地安静下来。
她叹了一口气,望着窗外倒退的景色,脑海里的思绪不断翻涌——她不知道这一次回去,会承担父母怎样的怒火,她其实不在乎。
她也不知道回去之后能否还能再回来,再跟罗斌继续在现实里相处,再看看他。
她只怪自己羽翼始终不够丰满,不够再飞得再远一些,远到他们永远都找不到自己。可也正是因为她没能去更远的地方,她才能在这个地方,再次跟罗斌相遇。
有的时候上天是很公平的,无疑她自己也是幸运的,这是她每一天醒来的感受,能够恰好逃到A市,开一家小店谋生,能够恰好安排罗斌就住在自己对面,又能够恰好重新跟他认识。
人生很多恰好,所以人生还得继续。
这是她后面总算领会到的事情,也正因为这样,有很多事情她不得不亲自去解决,她为了现在的生活不能只顾着一味地逃窜,现在罗斌也在A市,在这里工作,她不能因为被找到了就立马又跑到更远的地方。
她不愿再承担一次失去的痛苦了。
也正是因为这份“不愿”,心底里才滋生出勇气。
温知予靠在窗前,静静地盯着窗外的景色。
男人透过后视镜看了温知予一眼,轻声笑了笑,似乎是想缓解车内安静的氛围,他开口说道:
“姐,我怎么感觉你出来这几个月人都不一样了。”
温知予看了过去,目光与后视镜倒映过来的目光对上,她摇了摇头。
“有吗?”
“有啊。”
男人笑了笑,目光重新落回前方的道路上。
“以前你要是知道爸妈让你回去,估计早就开始想办法怎么躲了,哪像现在这样,居然真的跟着我回来了。”
他说着,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忍不住补充道:
“而且我感觉你现在似乎比以前强硬了许多。”
温知予微微一怔,她没有立刻回答。
车窗外的景色还在不断向后退去,街道两旁的建筑逐渐变得熟悉起来。那些曾经生活过许多年的地方,此刻看起来依旧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可她望着它们的时候,却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
明明离开这里并没有多久。
可她却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离开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可能是因为……”
温知予的声音很轻。
“我终于做了一件自己想做的事情吧。”
男人愣了一下。
“开店?”
温知予目光又看向他。
“是,也不是。”
真正答案她没向男人公布,她只是继续往下说着。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能够离开家就好了。”
“去了哪里,做什么,过什么样的生活,其实都无所谓。”
“只要不是他们替我安排的,我就觉得可以接受。”
说到这里,她自己都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所以刚开始离开的时候,我其实挺害怕的。”
“没有家里的钱,没有人替我安排生活,也不知道店到底能不能做起来。每天睁开眼睛以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想着今天要怎么赚钱,房租、水电、进货,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全都要自己考虑。”
“以前这些事情根本轮不到我操心。”
“可真正自己做起来以后,我才发现……”
温知予停顿了一下。
“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温知予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衣角,她张了张嘴,心中涌起一股别样的情感。
说起来,自己到底为什么能够适应得这么快?是出于对于原生家庭的恐惧么?
温知予想了想,这个答案是对的。
最开始这份恐惧的的确确是她脱逃出家的第一驱动力,哪怕最开始那段时日再痛苦再委屈她也都挺过来了,但是也不单单是因为恐惧。
温知予又想了想,心里弹出来的第一张脸是罗斌,她旋即仿佛释然了一般。
是啊,若非他当初那么鼓励自己,那么开导自己,自己又怎么能够保持坚持到现在。
以前她只是想逃。
从那个家里逃出去。
从那些永远做不完的要求里逃出去。
从那个被安排好的人生里逃出去。
她甚至没有认真想过,逃出去以后究竟要去哪里。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已经有了一个真正想要守住的东西。
她挺过来之后,才仿佛真切地感受到了呼吸,才感觉到活着的质感。
那家小店也好,自己好不容易拥有的生活也好……
还有那个人。
想到这里,温知予的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并不是单纯想要逃离过去。
她还想要奔向未来。
而这个未来里,有罗斌。
所以这一次,她不能再逃。
至少不能像以前那样,一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就下意识地想着离开。
如果她真的再次逃走,或许确实能够躲开父母。
可是她同样也会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失去自己的小店,失去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生活,甚至……
再次失去罗斌。
她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那一次,她亲手说出了分手。
也是她亲手把那个最在乎自己的人推得越来越远。
那种痛苦,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所以哪怕这一次回去,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会面对什么,哪怕她仍然会害怕父母,仍然会在面对他们的时候下意识紧张,她也不愿意再像过去那样低下头,然后把自己的人生交出去。
她不愿意,再一次因为自己没有勇气,而又失去自己所珍视的一切。
至少这一次,她想试着站在那里。
哪怕只是站着。
“姐?”
男人的声音将她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嗯?”
“想什么呢?”
“没什么。”
温知予摇了摇头,唇角浮现出一抹很浅的笑意。
“就是突然觉得……”
她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街景,轻声说道:
“人好像真的会变。”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离开这里,我就自由了。”
“现在才发现,真正的自由不是跑到一个谁都找不到我的地方。”
她停了一下。
“而是即使有人站在我面前,告诉我应该怎么活,我也能够说一句——这是我的人生,我自己决定。”
男人沉默了几秒,眼底里闪过一抹挣扎与愧疚。
车缓缓驶进一家大院,装潢构造都还让温知予感觉到熟悉,似乎一切都还是自己离开之前的模样。
院里的布局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灌木,铺在道路两侧的草坪,还有那栋从她小时候便一直存在的房子,连门口摆放的几盆花都和记忆中的位置没有太大区别。
温知予隔着车窗看着这一切,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那种归家感。
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陌生。
明明她只离开了几个月。
可再次看到这里的时候,却像是隔着很长的一段人生。
“到了。”
男人将车停稳,解开安全带。
温知予没有立刻下车。
她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那扇熟悉的大门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说不害怕是假的。
哪怕她已经在A市独自生活了几个月,哪怕她已经能够靠自己的能力养活自己,真正再次站到这个地方的时候,那些从小积累下来的本能依旧没有那么容易消失。
这里曾经是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也是她最想逃离的地方。
有时候一个人真正害怕的,并不是某一场争吵,也不是某一句责骂。
而是当她站在这里的时候,身体会比理智更早一步想起那些过去。
小时候做错了事情时等待着她的责备。
考试成绩不理想时压抑的空气。
一次次被要求做到更好的日子。
以及那句她从小到大听过无数遍的话。
——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窒息的过往宛若走马灯一般,往日的幻影一一在眼前,每每看到,心中的恐惧便会在心底里再蔓延一分,仿佛每再多看一眼,刚刚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又要被浇灭一分。
自己真的有机会说服他们吗?
温知予心中不免产生怀疑,可这种怀疑马上又被打消,心中那股勇气立马又窜了出来。
我受够那些控制,也不要再回到以前的生活,哪怕不为说服,我也要让他们看到我的反抗。
这是她曾经未能做到,这一次想要弥补过往的事情。
温知予闭上眼睛,缓缓吸了一口气。
然后睁开。
她终于还是推开了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