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
身后的男人忽然叫住了她。
温知予停下脚步,回过头去,只见男人也已经下了车,正站在车门旁看着她。
“嗯?”
她有些疑惑,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叫住自己。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她几秒,随后轻轻笑了一下。
“我陪你一块儿进去。”
语气很轻,却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温知予微微一怔。
她看着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似乎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他刚才那一路上的沉默究竟意味着什么。
“不怕么?”温知予见状笑道。
“怕啊,但是现在很明显还是你的终身大事更重要吧。”
男人说得理所当然,甚至还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仿佛他们现在要面对的并不是什么严肃的家庭审判,而只是一次普通的回家吃饭。
温知予却没有立刻笑出来。
她看着自己的弟弟,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摇了摇头。
“温稚安,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嘴硬。”
“这叫男子汉气概。”
温稚安说着,顺手关上了车门,又走到了她身边。他比温知予高出不少,站在她旁边时,倒是很自然地替她挡住了从院门口吹来的风。
只是那副轻松的模样并没有维持太久。
两个人并肩走进院子,脚下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石板路。
这里的一切,都和温知予记忆中的样子没有太大变化。
院墙上的爬藤依旧沿着原来的位置向上攀附,庭院中央的那棵树也还是枝繁叶茂,甚至连门廊下摆放的那几盆花,都像是从她离开以后从未被挪动过。
可越是熟悉,温知予心里便越是安静。
她已经离开这里太久了。
久到她原本以为,自己再一次站在这条路上的时候,应该会觉得陌生。
可事实恰恰相反。
那些被她刻意埋在记忆深处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重新浮现出来。
小时候,她每天从这里走出去,去上那些安排好的兴趣班;晚上回来以后,按照母亲规定好的时间洗漱、学习,做完一套又一套习题。
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休息,周末去哪里,应该学什么,未来应该考哪所大学,甚至以后应该过怎样的人生。
似乎从她记事开始,便有人替她把一切都规划好了。
她只需要按照那条路一直走下去,而她也确实走了很久。
“姐。”温稚安开口喊道。
温知予再一次看向他。
“你紧张吗?”
温知予沉默了一下,没有否认。
说不紧张当然是假的。自己才离开这个家多久?
哪怕鸟雀已经长出了羽翼,可此刻羽翼未满,又怎么可能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便真的拥有足以与家人抗衡的力量。
更何况,那些年留下来的东西并不会因为她离开了家就彻底消失。
有些恐惧早已经变成了习惯。
她太清楚父母看向自己的目光,也太清楚他们在失望时会说些什么,更清楚当他们真正动怒之后,自己究竟会有多么难受。
所以此刻站在这里,她依旧会害怕。
甚至从踏进这座院子的那一刻开始,她的心脏便一直跳得比平时更快。
“嗯。”
最终,温知予还是点了点头。
“有点。”
温稚安似乎是预想到了温知予的反应,笑了笑。
“没关系,我说害怕是对的。”他开口说道,“毕竟像爸妈这样的人,成为他们的子女本身就需要承担很大的压力。”
这话说出来,则表明温稚安也是同样的,同样的遭受期待,同样的遭受压力,穷养儿富养女,他在小时候经历的一些不太好的事情,甚至会比温知予要多得多,不过他没办法逃。
是啊,没办法,温知予终究有要出嫁的一天,而父母老了,还需要自己赡养,他没有任何能够逃跑的理由,只能等待之后接管家里事务之后,才算真正有了自己的生活。
可,他现在能够站在温知予身边,已经说明了某些事情。
他在这一路上的沉默中、思索中,已经决定站在自家姐姐身边了。
“毕竟那可是爸妈。”
温稚安说完这句话,自己都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事情,他没有资格说自己完全能够理解姐姐。
但他至少知道,姐姐这一次回来,并不是因为她想通了什么,更不是因为她终于愿意低头。
恰恰相反。
她是因为不愿意再低头,所以才回来的。
“其实……”
温稚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你要是实在不想进去,也没关系。”
温知予怔了怔。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今天不进去也行。”
温稚安耸了耸肩,脸上的笑意依旧没有消失。
“反正我把你带回来了,爸妈那边我也算交差了。真要是出了什么事情,大不了我再把你送走。”
“然后呢?”
“然后……”
他认真想了想。
“然后你跑了,我就说我拦不住?或者我干脆说是我放跑的你。”
温知予愣了一瞬,随后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疯了?”
“那有什么办法。”
温稚安摊了摊手。
“一个人自由的意志是没办法被彻底抹杀掉的吧?你已经成年了,也该放手追求自己的幸福了。”
一句话,让温知予沉默了许久,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家弟弟一般。
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几岁的弟弟,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其实小时候,他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现在这么亲近。
那个时候的她总是忙着学习,忙着应付各种各样的课程,忙着成为父母口中那个足够优秀的女儿。
而温稚安则是那个跟在她身后,偶尔缠着她一起玩的弟弟。
她没有太多时间陪他。
甚至很多时候,他主动跑过来找她,她都只能告诉他自己还有事情要做。
后来两个人慢慢长大,各自有了自己的生活。
她离开了家,他也留在了这个家里。
他们之间真正能够坐下来好好说话的机会,反而越来越少。
可直到今天她才发现,有些东西其实一直都没有改变。
至少在她真的需要一个人站在身边的时候,他还是来了。
可有些事情需要去处理,逃可不是唯一的选择,更何况这次她不想逃。
......
与此同时,B市。
高铁抵达B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罗斌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迎面而来的风比A市要干燥一些。
他站在出站口,先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陌生的建筑,又低头确认了一遍手机上的酒店地址,这才顺着导航朝外走去。
这是他第一次来B市,以往哪怕是旅游都不会选择一个这么远的城市,这个远不是指B市距离A市有多远,而是B市离自己的家乡很远,远到高铁票在当时学生时期的他的眼里都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那个时候生活费不算多,上学时期哪里有稳定的收入,生活费也是精打细算。
去一个陌生城市看看,对于当时的他并不是一件说走就走的事情。
所以对于B市,对于这座城市,他一直停留在一个很模糊的印象里。
知道有这么个城市的存在,知道它很大,很发达,尽管略微逊色于A市,可远比自己的家乡强得多。
他也知道这里有自己许许多多没见过的东西。
仅此而已。
可现在,他却又要因为工作来到这座城市,这种落差是很难形容的——曾经自己没有条件来,现在公司自费让自己来,尽管是为了工作。
不是学生。
不是游客。
而是一名刚刚转正没多久的公司员工。
他带着公司的项目,住着公司安排的酒店,甚至连这趟高铁的车票都已经提前由公司订好。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甚至没有为这趟旅程付出太多额外的代价。
可罗斌心里却清楚。
这并不意味着他和以前有什么不同。
真正不同的,是现在的他已经能够凭借自己的工作,来到曾经觉得遥不可及的地方。
“还真是……”
他看了一眼周围陌生的街道,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突然就跑这么远了。”
这种感觉其实有些奇怪。
明明只是一趟很普通的出差,甚至从公司安排来看,这次行程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今天抵达,明天与客户见面。
然后再花一周时间看看这里的情况,再修改解决方案,然后再同客户协商,带着双方都能够接受的结果回去,这便是此行的目的。
一切都很简单,可罗斌还是觉得,自己似乎正在经历某种很细微的变化。
以前的他总觉得工作就是工作——找一份能够养活自己的工作,然后按时上下班,拿到工资,交房租,解决吃饭问题。
只要能够维持生活,就已经足够了。
可真正进入社会以后,他才慢慢发现,所谓的生活并没有那么简单。
工作会带来新的关系,新的关系会带来新的责任,而责任又会让一个人不得不开始考虑过去从未考虑过的问题。
比如自己究竟擅长什么,比如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又比如……
自己究竟准备在一座城市里生活多久。
罗斌拖着行李箱继续向前走,街道两旁的建筑不断从眼前掠过。
陌生的商场,陌生的便利店,陌生的行人。
酒店距离高铁站并不算远,按照导航走了十几分钟,罗斌终于找到了公司预订的酒店。
他拖着行李箱走进大厅,简单办理了入住手续。
前台确认身份后,将房卡递了过来。
“先生,这是您的房卡,房间在十二楼。”
“好的,谢谢。”
罗斌接过房卡。
走进电梯的时候,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三点多。
距离明天正式见客户还有一晚。
按照公司的安排,今天并没有工作任务,主要是让他提前抵达、休息,顺便熟悉一下环境。
理论上来说,他现在完全可以把行李放下,然后出去逛逛,甚至可以找一家当地餐厅,吃点这里的特色菜。
但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存在了几秒,便被他自己否决了。
算了,还是先看看项目吧,毕竟他这次过来,可不是旅游。
电梯门打开,罗斌拖着行李箱走出电梯,找到房间以后刷卡进去。
房间比他想象中要好一些——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扇能够看到城市街景的窗户,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装饰。
他把行李箱放到墙边,又将电脑从包里拿出来,随后整个人往床上一躺。
柔软的床垫让他忍不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坐了几个小时的高铁,哪怕一路上基本都在坐着,身体依旧会有些疲惫。
他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
十分钟之后,他又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决定还是出去逛逛,至少今天还没去客户那边,来到B市还是需要见识见识这边不一样的文化的。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拿上手机和房卡,换上了鞋,便出了门。
既然是出来逛,他暂时不想再碰工作上的东西。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一天到晚盯着同一件事情,哪怕再怎么努力,也很容易陷进某种固定的思维里。
反而是暂时把它放下,出去走走,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想明白之前没有想通的问题。
酒店附近的街道并不算热闹。
至少和A市那些随处可见的高楼、商场以及密集的人流相比,这里的节奏明显慢了一些。
罗斌沿着街道往前走。
起初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无非就是城市、道路、车辆、商铺、行人。
这些东西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可随着他逐渐走远,周围的景象却开始慢慢发生变化。
高楼之间出现了低矮的老建筑,街道也不再笔直,而是顺着某种过去留下来的痕迹弯曲延伸。
一条不算宽的河从建筑之间穿过。
河水并不算清澈见底,却在夕阳落下来的时候泛起一层细碎的光。
河边有几棵不知道生长了多少年的树,枝叶顺着河岸垂下来。
偶尔有小船从水面缓缓划过,船桨落下,荡开一圈圈并不明显的波纹。
罗斌站在桥头,望着这幅景色,似乎总算开了眼界一般。
他过去对B市的印象,其实很简单,原因是经济不错,城市发展得很好,距离A市也不算特别遥远。
可真正走进这里以后,他才发现,这座城市和A市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A市更像是一座不断向前生长的城市,新的高楼不断出现,新的商业街不断开张,道路永远显得拥挤而匆忙。
而这里却像是在不断向前生长的同时,依旧小心翼翼地保留着过去,旧街巷和新建筑并不突兀地共存着。
河道穿过城市,粉墙黛瓦藏在高楼之间,有些房屋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却依旧有人住在那里。
甚至还有老人坐在河边的长椅上聊天,旁边放着刚买回来的菜。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从心底慢慢浮了出来。
这里好像没有那么着急,至少没有A市那么着急。
罗斌在桥上站了一会儿,随后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专门去什么著名景点,只是顺着眼前的道路漫无目的地走。
走累了,就在路边的店铺外停下来看看,偶尔经过一些小巷,也会忍不住探头往里面看两眼。
有些地方甚至安静得不像是一座城市。
墙角长着青苔,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有些发亮,门口摆着几盆绿植,屋檐下偶尔还能看到晾晒的衣服。
如果不是偶尔有汽车从不远处经过,他甚至会觉得自己误入了某个和现代城市毫无关系的地方。
走着走着,罗斌忽然闻到了一股很香的味道。
他下意识停下脚步,是一家面馆。
店面不大,招牌甚至有些旧,门口摆着几张桌子,里面坐着几名正在吃饭的客人。
罗斌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快五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