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经理，罗先生到了。”
引领着罗斌的公司职员敲了敲门，旋即听到里面传来动静这才推开门，站在门口说道。
“久等了。”他转过身来对罗斌笑了笑说道，旋即贴着门，给罗斌让出来一条路。
“谢谢。”
罗斌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朝他礼貌一笑。
旋即他抬起脚，跨过会议室的门槛。
这一瞬间，他能够明显感觉到，原本还算轻松的心情慢慢沉了下来。
倒不是紧张。
更准确地说，是注意力开始高度集中。
会议室不算大。
一张椭圆形的会议桌摆在中央，桌面上已经提前放好了几瓶矿泉水以及几份打印出来的文件。
靠窗的位置坐着三个人。
最中间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微微挽起，手边放着一支没有盖上的钢笔。
他的左侧坐着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电脑已经打开，屏幕上似乎还停留在某份数据表格。
另一边则是一名三十多岁的女性，面前放着一本文件夹，旁边还摆着几张贴满便利贴的纸。
三个人的目光，在罗斌进来的那一刻同时落到了他的身上。
那种感觉其实并不陌生。
只是以前坐在会议室里接受这种注视的时候，他往往只是一个跟在领导身边负责记录的人。
而现在，他是被注视的对象。
罗斌没有因此停顿太久，他走到会议桌旁，主动伸出手。
“您好，周经理。”罗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亲和一些，微笑着说道。
“你好。”中间的男人站起身，与他握了握手。“从A市过来辛苦你了。”
“不辛苦。”罗斌笑着摇了摇头。
两句话结束，两个人同时松开手。
周经理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吧。”
罗斌拉开椅子坐下，将电脑包放在脚边。
刚才带他过来的那名职员则朝周经理点了点头，随后轻轻关上会议室的门。
伴随着门锁合上的声音，整个空间突然安静下来。
罗斌下意识看了一眼面前的三个人。
周经理没有立刻进入正题，他只是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随后翻了翻面前的资料。
“你们公司的方案，我昨天晚上又看了一遍。”
罗斌闻言“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继续等待着下文。
“整体来说没有什么大问题。”周经理把手里的文件翻到其中一页。“功能方面基本都覆盖了我们前面提出来的要求，预算也在我们的接受范围之内。”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但是有几个地方，我还是觉得不太舒服。”
罗斌心里很清楚，这才是今天真正的开始。
如果对方真的觉得方案没有问题，那么今天根本没有必要让他专程从A市跑过来。
所谓的“没有什么大问题”，本身就已经意味着问题不小。
罗斌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等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周经理看他一眼，见他还是依旧坐在会议桌面前，等待着自己的下一步发言，他顿了顿。
“你应该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们吧？”
“知道。”罗斌这才开口回应。
“那你觉得，我们最在意的是什么？”
这句话反倒将问题抛回给罗斌，想借此看看罗斌到底有没有认真看过公司的相关回复以及了解过公司的相关信息。
说完这句话，周经理没有继续往下说，他轻轻靠在椅背上，看着罗斌，等待着他的回答。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罗斌的手指轻轻搭在桌面上，脑海里迅速把自己昨晚整理过的资料重新过了一遍。
其实这个问题并不难。
难的是不能只回答一个看起来正确的答案。
如果只是根据对方公司发过来的需求表来说，他们最在意的当然是功能、预算、交付周期，以及后期维护。
可如果周经理现在问的是“最在意什么”，那就意味着这些东西恐怕都不是最核心的。
想到这一点，罗斌抬头看向周经理。
“如果单纯从项目需求来看，我觉得贵公司现在最在意的应该不是功能数量。”
闻言，周经理眉头轻轻一挑。
罗斌发现了这一点，但还是没停下来，继续说道：
“更准确一点说，是这个项目上线以后，能不能真正解决你们现在遇到的问题。”
他也没有急着把话说满。
“我昨天把贵公司之前发给我们的需求文档，还有前几次沟通记录重新看了一遍。表面上看，贵公司提出的要求比较多，从系统功能到数据管理，再到后期的使用体验，几乎每一项都有明确要求。”
“但如果把这些要求放在一起看的话，会发现其实有一个共同点。”
他伸手，将面前的资料翻到其中一页。
“你们真正担心的，是系统上线以后，反而给现有的工作流程增加负担。”
周经理闻言倒是有了些许反应，他微微端正坐了起来，他没有立刻否认，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文件。
看到这一幕，罗斌的心悄悄放了下来，看来答案是正解，但是光得到这个答案还不够，要怎么将这个答案落实才是重中之重，不然也不至于让罗斌进行一个为期一周的出差。
不过值得开心的是，自己的判断没有偏移，相反还十分正确，不过他没有因此露出得意的表情，事情得等到解决那天再开始庆祝。
因为他很清楚，能够猜中客户在意什么，只能证明自己提前做了一些功课。
真正困难的，是接下来要怎么办。
如果只是把客户提出的问题重新整理一遍，再回去修改几页PPT，那根本没有必要让他从A市跑到这里，更没有必要给他安排整整一周的时间。
周经理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他没有继续纠结罗斌刚才的回答，而是将手里的文件翻到另一页。
“既然你能看到这一点，那我也不绕弯子了。”
“我们之前确实做过一次类似的系统。”周经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就结果而言不算成功。”
罗斌没有插话。
“系统本身没什么问题，供应商也没什么问题，甚至最开始上线的时候，我们内部还专门做了一次培训。”
“可是用了三个月以后，你知道最后变成什么样了吗？”
没有等罗斌回应，他便自问自答地往下说。
“员工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
周经理笑了一下，只不过那笑容里没有多少笑意。
“能不用系统就不用系统，能线下解决的事情绝对不放到线上。”
“最后系统里留下来的数据看起来倒是挺漂亮，可真正拿那些数据去跟实际情况一对，根本对不上。”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所以这一次，我们其实比功能本身更在意一件事。”
“能不能真的落实。”
罗斌轻轻点了点头，到了这里，他反而意识到了一个更加麻烦的问题。
客户说的是“落地”。
可所谓落地，根本不是开发团队坐在办公室里把一个系统做出来就结束了。
系统最终是要交给人使用的。
而人，恰恰是所有项目里最难控制的变量。
“周经理。”罗斌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周经理点了点头。
“你问。”
“之前那个系统，现在还在用吗？”
周经理愣了一下，想了想点了点头。
“还有在使用。”
“所有部门都在用？”罗斌继续询问，他有不得不得知的理由。
“名义上是。”
罗斌听到这三个字已经大致都算明白了，这三个字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
他继续问道：“实际使用情况呢？”
“差不多一半。”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女人终于开口。“有些部门用得比较多，有些部门基本不用。”
“具体是哪几个部门？”问到这里其实已经差不多了，不过他还是下意识好奇地问道。
闻言，女人似乎也从未做过调查，见她表情凝固住了，罗斌也算是大概知道详情了。
也罢，这一周就用来弄清楚这个就够了。
罗斌没有再继续追问。
不是因为他已经得到了答案，而是因为到了这里，他反而意识到，再问下去也没有意义。
如果连客户自己都没有真正弄清楚究竟是哪些部门在使用，又究竟是谁在使用，那么他们之前所谓的“使用率一半”，恐怕也只是一个比较模糊的估算。
甚至很有可能，只是某个人根据自己的感觉给出的数字。
而一个连现状都没有完全弄清楚的项目，又怎么可能直接进入下一阶段？
罗斌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文件。
忽然觉得这趟出差好像比自己预想中的还要麻烦。
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因此感到烦躁。
反而有一种事情终于开始变得清晰起来的感觉。
“这样吧。”罗斌抬起头，看向周经理。“我想先确认一下。”
“什么？”周经理愣了一下，似乎有点被罗斌的节奏带进去了。
“你们说的使用率一半，是根据后台数据统计出来的，还是人工估算？”
闻言，周经理看了一眼身旁的两人。
“这个……”他迟疑了一会儿，才说道：“应该是后台数据。”
罗斌闻言点了点头，看来是确确实实没有做过专门的调研或者数据统计了。
现在情况已经比刚才清楚得多了：
系统里有数据，但没人真正去分析；有使用记录，但没人知道这些记录究竟意味着什么。
甚至连客户自己都没有完全弄清楚，到底是谁在用、为什么用，又为什么有人不用。
那么问题就来了——如果他们现在直接按照客户提出的需求重新做一套系统，真的能够解决问题吗？
答案显然未必。
“那我大概明白了。”罗斌将面前的资料重新合上。“这次我过来，可能不只是为了看方案。”
周经理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公司给了我一周的时间了解贵公司的情况，并且给出双方都满意的成果，我这一周需要将贵公司的情况都了解清楚，才知道到底哪里有问题。”
罗斌说得很平静。
“哪些部门在用，怎么用，一天大概使用多少次，主要使用哪些功能，不使用的时候为什么不用。”
“这些东西我都想知道。”
他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
“另外，我还想看看他们不用系统的时候，原本是怎么工作的。”
周经理的表情微微变化。
“你想看他们实际工作？”
“嗯。”
罗斌点头。
“如果只是坐在这里问他们喜欢什么功能，我觉得意义不大。”
“因为很多人可能自己都说不清楚。”
“但如果让我在旁边看着他们工作，我应该能发现一些东西。”
周经理没有马上回答，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最后，他笑了一下。
“行。”
“那就麻烦你多帮我们看看了。”
这句话听起来很简单，却意味着从这一刻开始，罗斌真正获得了这次出差的主动权。
周经理将手里的文件放到一边。
“我让小陈带你熟悉一下公司。”
说罢，看了一眼身边的眼镜男人。
小陈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同意领导的安排。
“罗先生，今天上午就由我来带领你在我们公司随便看看。”
这一点安排好之后，周经理想了想，又继续说道：
“下午我安排几个部门的人跟你聊。”
至于后面几天么，周经理的目光来回好几次在罗斌身上停留，心中对罗斌不免产生了信任感。
“接下来几天，罗先生你自行安排吧。”
周经理说完这句话以后，会议室里反倒安静了下来。
罗斌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对方把接下来几天的安排交给自己，表面上看是一种信任，实际上也是一种试探。
毕竟项目做到现在，双方其实都已经陷入了一个比较尴尬的阶段。
客户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却不知道真正的问题在哪里。
而他们公司知道应该做什么，却同样不知道客户真正需要什么。
两边如果继续按照原来的思路走下去，无非就是客户提需求，他们回去改方案，改完以后再拿过来让客户挑问题。
然后客户再提出新的意见。
再改，再谈，再改。
最后大家都花了大量时间，却未必真的能够得到一个满意的结果。
这也是为什么周经理会把接下来的几天交给他。
他想看看，眼前这个从A市过来的年轻人，究竟能不能把这个已经有些混乱的项目重新理顺。
罗斌心里同样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并没有因为自己得到了所谓的“自由安排”而感到轻松，反而觉得肩膀上的压力更重了一些。
因为从现在开始，已经没有人告诉他下一步应该做什么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
罗斌笑了笑。
“这几天可能要麻烦你们不少人。”
周经理摆了摆手。
“该麻烦的是我们。”
说着，他看向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
“小陈，先带罗先生把公司转一圈吧。”
“尤其是现在还在使用系统的几个部门。”
“另外……”
周经理像是想到了什么，停顿片刻后补充道：
“如果他想跟员工聊聊，就让他们配合一下。”
“没问题。”
小陈点头，站起身来，礼貌地请示罗斌。
“罗先生，那我们现在就走？”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