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准确来说，是罗斌正式出差的第一天。
清晨六点四十七分，罗斌从酒店的床上醒来。
他睁开眼睛，却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盯着头顶那片陌生的天花板看了几秒。
纯白的墙面，中央嵌着一盏造型简单的灯，窗帘被晨光染出一层很淡的灰蓝色。
没有熟悉的房间，没有A市清晨偶尔传来的车声，也没有那种半梦半醒之间便能够判断出自己身处哪里的安全感。
直到意识彻底清醒，他才想起来。
自己现在在B市。
昨天还只是带着几分新鲜感来到这里的游客，今天却已经变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出差员工。
罗斌摸过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
六点四十七分。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会儿。
按照正常情况，他完全可以再睡二十分钟。
可昨天晚上整理过的项目资料却在这个时候突然从脑海里浮现出来。
客户公司的基本情况、这次项目的需求、前期沟通中出现的问题，还有自己昨天晚上反复修改过的方案。
那些原本因为睡眠而变得模糊的东西，在意识清醒以后迅速重新变得清晰。
罗斌沉默了几秒。
最终还是掀开了被子。
“算了。”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第一天还是别给自己找麻烦。”
洗漱、换衣服、整理随身物品。
一切都做得很快，却又并不匆忙。
出门前，他站在镜子前稍微整理了一下衣领，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
并不是什么昂贵的品牌，只是一套公司要求的商务正装。
穿在身上的时候，倒是比平时多了几分不属于他的正式感。
罗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
每天上班，下班，处理工作，和同事交流。
而现在，他甚至已经开始独自代表公司去见客户。
转正似乎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特别明显的变化。
没有所谓的鲜花，也没有什么值得纪念的仪式。
只是某一天之后，他的工位还在那里，电脑还是那台电脑，办公桌上的水杯也没有换。
可他承担的东西，却开始一点一点变多了。
或许所谓的成长，本来就不会有一个明确的分界线。
不会有人告诉你——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成年人了。
它更像是一条藏在脚下的线。
等你某一天回头的时候，才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走了很远。
罗斌收回思绪，拿起电脑包走出了房间。
酒店的早餐厅已经逐渐热闹起来。
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经过，有人穿着西装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吃早餐，一边低头看手机上的邮件。
城市还没有完全醒来，可对于这些需要赶在固定时间之前抵达工作地点的人来说，一天早就已经开始了。
罗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没有拿太多东西，只简单取了一些早餐。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工作群里已经出现了几条新消息。
负责行政的同事提醒他，下午如果客户那边的具体安排确定下来，需要及时在群里报备。
除此之外，还有一条来自苏晚晴的私人消息。
【起床了吗？】
罗斌盯着这句话看了两秒。
不知道为什么，他第一时间产生了一个很奇怪的感觉。
有点像……
家长在孩子出门的时候，特意确认一句有没有带齐东西。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迅速掐灭。
苏晚晴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想法。
大概只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独立出差，她作为前辈，需要确认一下自己的小组新成员有没有掉链子而已。
罗斌低头回复。
【已经起来了。】
对方几乎秒回。
【吃早餐。】
罗斌看了一眼自己面前已经吃了一半的早餐。
【正在吃。】
过了几秒。
【别迟到。】
罗斌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放心。】
聊天到这里便结束了。
没有多余的话。
可不知道为什么，仅仅是这么几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交流，却让这个完全陌生的清晨多了一点熟悉的感觉。
他收起手机，继续吃早餐。
等吃完以后，罗斌没有直接去客户公司，而是在酒店大堂找了个安静的位置坐下来。
电脑打开。
项目资料再次出现在屏幕上。
他没有重新把所有东西从头看到尾，而是把重点重新过了一遍。
客户公司的需求、现阶段存在的问题、他们之前提出的几个核心要求，以及自己这边准备给出的解决方案。
其中有两处，他昨天晚上看着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可当时已经太晚了，脑子多少有些疲惫。
现在重新看了一遍以后，罗斌很快发现了问题所在。
不是方案本身有问题。
而是他们之前的思考方式太过于站在“公司能够提供什么”的角度，而没有真正站到客户的位置上去考虑。
罗斌盯着屏幕沉默了片刻。
随后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下了一句话。
——先解决客户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再谈我们能够提供什么。
写完以后，他自己看了两遍。
“这样才对。”
他轻声说道。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真正关掉电脑。
第一天正式出差，他不希望自己只是带着一份准备好的方案过去照本宣科。
那样的话，客户根本没有必要专门见他。
临近上班时间，罗斌叫了一辆车。
客户公司距离酒店并不算远，按照导航显示的距离，步行其实也能过去，但毕竟是第一次见客户。
他不想因为路况或者自己不熟悉城市而出现任何意外，哪怕只是迟到几分钟，也足够给对方留下不好的第一印象。
车子缓缓驶出街区，白天的B市和昨天傍晚相比，像是完全换了一张脸，道路上的车流明显增加了。
地铁站口不断有人走出来，街边早餐铺冒出的热气被清晨的风吹散，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在路边。
城市终于彻底醒了过来。
罗斌靠在后座，安静地看着窗外。
昨天他看到的是这座城市相对安静的一面。
而今天，他看到的则是另外一种模样。
这里同样有匆忙的上班族，同样有拥堵的道路，同样有人为了赶上早高峰而一路小跑。
所谓的慢，大概也只是相对于某些地方而言。
真正生活在这里的人，依旧有属于自己的节奏。
罗斌忽然有些想笑。
自己昨天居然还因为看到几条河、几栋老房子，就觉得这里的人似乎没有那么着急。
现在想想，多少还是有些想当然了。
城市可以慢。
但生活从来不会真的等人。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
不远处，一栋办公楼逐渐出现在视野里。
司机按照导航停在了路边。
“到了。”
“谢谢。”
罗斌付钱下车。
他站在路边，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建筑。
并不算高。
甚至和A市那些动辄几十层的写字楼相比，这栋办公楼显得有些普通。
灰白色的外墙，玻璃幕墙并不算新，楼下也没有什么特别醒目的商业招牌。
可就是这样一栋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办公楼，里面却是他今天真正需要面对的战场。
罗斌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紧张，至少没有紧张到需要调整呼吸的程度。
更多的反而是一种新鲜感。
以前他也见过客户，但那些时候，身边总有人。
方案出了问题，有领导兜底；客户提出新的要求，可以回去和其他人讨论；哪怕自己说错了什么，也有人能够及时把话题接过去。
可这一次不一样。
今天坐在客户面前的人，只有自己。
罗斌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二分钟。
足够。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提着电脑包走进办公楼。
大厅的冷气比外面明显低了几度。
前台坐着一名年轻女性，见有人走近，很快抬起头。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您好。”
罗斌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我是A市启辰科技的罗斌，今天和贵公司的周经理约了见面。”
他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却很清楚。
前台明显愣了一下，随后低头确认信息。
“罗先生稍等。”
“好的。”
罗斌站在一旁安静等待。
这短短几分钟里，他没有玩手机，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不耐烦，只是顺手整理了一下电脑包里的资料。
很快，前台重新抬起头。
“罗先生，周经理已经在等您了。”
“好的，谢谢。”
“您从这边上楼，六楼左转，到了以后会有人接待您。”
“麻烦了。”
罗斌点了点头。
转身从她身侧的通道走到电梯口，他上了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
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他忽然感觉自己的心跳似乎比刚才稍微快了一点。
不是害怕，而是某种即将真正进入工作状态的兴奋。
电梯停在六楼，电梯门缓缓打开。
一个穿着浅灰色衬衫的男人已经站在门口。
“请问是罗先生吗？”
“是我。”
“您好，我是周经理这边的助理，周经理已经在会议室等您了。”
“好的。”
两个人简单握了一下手。
对方带着罗斌朝里面走，办公区域比楼下看起来要忙碌得多。
电话声、键盘声、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偶尔有人抱着文件从旁边经过，没有人刻意关注他。
但罗斌却能够感受到，随着他们一路走过去，还是有几道目光短暂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