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门正在坍缩。
稳定度从73%跌到68%,再到61%——衰减曲线陡峭得像悬崖。
夜华从岩石上站起来。
他盘坐的地方叫"待命区",一块悬浮在虚空中的平台,表面覆盖暗蓝色的能量纹路,边缘没有护栏。天空没有颜色,不是黑不是白,是一种人眼无法定义的透明。
他没空看风景。
这道空间门从形成到消亡只有不到一百息的窗口,每多等一息,窗口就窄一分。六百八十二年前他出任务时遇到过一次,等了三天才进去,结果门在他进去的第三秒就塌了。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这种门不能等。
右手抬起,指尖在虚空中轻点,淡蓝色光屏展开。入口坐标、能量频率、空间曲率——数据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
稳定度:54%。47%。39%——
他把信息打包发出去。一份给妲己,一份给冥神。
没有回复。正常。冥神从来不回消息。
光屏收起的瞬间,空间门在他面前成形了——两人高,边缘像被揉皱的纸,向内卷曲,露出深不见底的黑暗。轮廓不断颤动,能量读数忽高忽低,像一颗随时停跳的心脏。
夜华没有犹豫,迈步走向那道门。
黑长发在身后轻晃,步伐不快不慢,和走去食堂打饭没什么区别。
不是大意。是六百多年下来,"未知"这两个字早就不配让他紧张了。
他穿过了那道门。
白光铺天盖地。身体被拉长、压缩、折叠,在一瞬间舒展开来。穿越过程中他注意到三个异常参数——空间曲率偏低、能量传导效率异常、微观粒子自旋方向与已知模型不匹配。
数据需要后续分析。
白光消退。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深褐色,湿润,踩上去有一种久违的弹性。
空气潮湿温暖,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他微微眯眼——
空气里有魔力。
无属性的魔力,淡淡地弥散在整个空间中。
有魔力,意味着有文明。意味着有能用魔力的智慧生物。
他尝试联系妲己。
"妲己。"
沉默。
"妲己,报告状态。"
什么都没有。信号发出去,像石子投入深潭,没有反弹。这个宇宙的物理规则和他所知的一切都不兼容——通信协议在这里就像用水流在空气中写字。
不是被干扰,不是被屏蔽。是更底层的不兼容。
他又调取自身数据库检索——星图、文明档案、界层编号、特异点记录,一条一条地过。
结果为零。
这片宇宙不在任何已知记录中。
夜华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在行动日志第一行写下:特异点确认。未记录宇宙。跨宇宙通信中断。保持低调。
收起光屏,开始观察四周。
第一步,确认科技水平。闭眼,感知扩散成网——电磁信号、通信波段、网络数据。
什么都没有。
没有基站,没有电缆,没有无线电波。连最基础的通信基础设施都不存在。
不太意外。特异点嘛,什么情况都有可能。
第二步,找聚落。
任何有水源的星球,聚落都会围绕水源形成。他闭眼,感知渗入地下,沿水分梯度摸索——西北方向,湿度递增,三公里外达到峰值。
一片水域。
他朝西北方向走去。
森林里的路不好走,灌木丛生,藤蔓缠绕,落叶层厚得像踩在棉花上。但夜华甚至没低头看路,总能恰到好处地侧身、跨过。
他的注意力在别处。一路上,拳头大的蝴蝶翅膀发着荧光,六条腿的鹿形生物看了他一眼就窜进密林,半透明的果实里流动着淡蓝色的液体——含有浓缩的水元素魔力。
有趣。但不意外。
他取出达摩克利斯·阴寒月刃。
太刀出现在掌中,刀身修长,通体暗蓝,像一片凝固的午夜。刀刃极薄,几乎透明,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随手一抛,太刀悬浮在背后,刀尖朝下,刀刃朝外。
在未知的宇宙,彰显实力是最有效的护身符。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森林豁然开朗。
面前是一片湖泊。水面相当宽阔,目测至少两三公里,水色深绿,看不到底。湖岸是细软的沙滩,芦苇在微风中摇晃,水面上几只水鸟悠闲地游动。
阳光从云层缝隙洒下来,在湖面碎成一片金光。
很美。但——
没有人。
没有房屋,没有炊烟,没有渔船,没有脚印。沙滩干净得像被仔细清扫过。
这种规模的水源附近应该有聚落。
除非——
他低头看了一眼湖水。
深绿色的水面平静无波,连一条鱼都没跃出。水鸟只在靠近岸边的浅水区活动,而且异常警觉,不时朝湖心张望。
这片湖里有东西。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妲己的警报声在意识中炸响——
【警报】探测到水下大型移动物体。体型:超大型。航向:正对你的位置。预计接触时间:十五秒。
跨宇宙通信断了,但妲己作为他自身系统的一部分,基础探测功能仍在。
夜华没有动。
他低头看向湖面。
深绿色的水像一块浑浊的翡翠。但随着那东西靠近,水面开始出现异样——一圈涟漪从湖心扩散,然后是更大的涟漪,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下缓缓升起。
然后,他看到了。
一条黑影。
很长。长到他的目光顺着黑影移了两次,才勉强看到尾端的轮廓。
蛇形。粗壮得像一列火车。水下约十米深处游动,每一次摆动都搅动大量泥沙。
它在靠近。
夜华站在原地没动。背后的阴寒月刃微微转了一个角度,刀刃朝向湖面。
水面炸开了。
不是溅起水花那种炸开——是像深水炸弹在湖面引爆,数十吨湖水冲天而起,形成一道白色的水墙。
水墙中央,一颗巨大的脑袋探了出来。
蛇头两米宽。墨绿色的鳞片像铠甲一样层叠,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湿漉漉地反射着冷硬的光。蛇吻宽阔,两排向内弯曲的獠牙,每一根都有成人手臂粗细,尖端滴落透明的涎水。
最让人不安的是眼睛。
琥珀色的竖瞳。浑浊、冰冷、古老。
那不是野兽的眼睛。里面有智慧,有审视,有盘踞一方数百年沉淀下来的傲慢与杀意。
巨蛇高高昂起脖颈,头颅悬在夜华上方约十米处,像一座墨绿色的塔。
它低头看着脚下这个渺小的人类,分叉的信子在空气中急速颤动。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像两块粗糙的岩石在互相碾磨,低沉、沙哑:
"我已经警告过愚蠢的人类——不要靠近我的领地。"
蛇瞳微微收缩,杀意像实质一样压下来。湖边的水鸟惊叫着四散飞逃,芦苇丛中传来小型动物慌乱逃窜的窸窣声。
"你为什么还要来?"
夜华没有回答。
他在评估。
能量等级不高。铂金级。大概十五到十六的数值。
对凡人来说是噩梦。对他来说——
是信息源。
一条活了几千年的高阶魔兽,脑子里装着比任何图书馆都丰富的本地情报。
比杀掉有用。
巨蛇没等到回答,耐心耗尽。脖颈微微后缩,肌肉在鳞片下绷紧隆起——攻击前的蓄力。
夜华开口了。
他抬起右手,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
声音不大,但在巨蛇杀意的压迫下清晰得像敲在冰面上的一滴水珠。
"我可不蠢。"
第二根手指竖起。
"第二,我是生命体,不是人类。"
第三根。
"第三,我刚来,顺着水源找村庄而已,无意冒犯。"
第四根。
"第四,只要你告诉我村落的位置,我可以大发慈悲地就此离开。"
第五根手指缓缓竖起。
夜华抬起头,直视那双琥珀色的竖瞳。语气没有变化——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是在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第五,如果你现在动手——"
他顿了一下。
"我不介意拿你的肉去卖钱。毕竟我现在缺钱。"
空气安静了一瞬。
巨蛇愣住了。
它活了几千年,见过形形色色闯入领地的人类:跪地求饶的、拔剑冲锋的、转身就跑的、试图用魔法沟通的。
但从没见过这种。
站在原地不动,一口气列五条,最后一条是要把它的肉拿去卖钱。
这个生物脑子不太正常。
而且口气狂妄到了冒犯的程度。
巨蛇感觉自己盘踞数百年积累的威严被人当面踩了一脚。
它不再说话。
脖颈猛地一弹——巨口张到极限,上下颌韧带拉到极致,露出漆黑的喉咙和深不见底的食道。獠牙撕裂气流的尖啸刺得人耳膜生疼。
它冲着夜华狠狠咬下。速度快到在空中带出一声爆鸣。
它要把他一口吞掉。
夜华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微微仰头,看着那张在眼前迅速放大的血盆大口。獠牙在他瞳孔中急速逼近,腥气扑面而来,足以将一头牛整个吞下的巨口在他头顶合拢——
"咔。"
没合上。
巨蛇的上下颌在距离夜华头顶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它自己停的。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
它感觉到上下颌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摸不着、但绝对无法逾越的屏障。就像一口咬在了整块花岗岩上。
"咔咔。"
又试了两次。一次比一次用力。颈部肌肉鼓胀到极限,獠牙都在发力中微微颤抖。
但那层屏障纹丝不动,连一道裂纹都没有。
巨蛇的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困惑。
它缓缓张开嘴,把头缩回半空中,重新看向面前的人类。
夜华周身多了一层防护罩。半透明的,泛着幽幽蓝光,像一个椭圆形的蛋壳将他整个人罩在其中。防护罩表面有淡蓝色能量纹路在缓慢流动。
它看起来薄得像一层肥皂泡。
但巨蛇知道那玩意儿有多硬——它的獠牙到现在还在发酸。
杀意像退潮一样收敛。
它把脖颈压低了一些,姿态从"猎杀"变成了"对峙",声音谨慎了不少:
"人类,你是谁?"
夜华看了它一眼。
"说了不是人类。"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是生命体。高级智慧生命体。"
巨蛇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信子急促地吐了两下:"我问的是你的名字!"
夜华沉默了一息。
他在评估这条蛇值不值得知道自己的名字。结论是——它虽然弱,但在这个世界活得够久,有用。
"昙花·夜华。"
他说。背后的阴寒月刃上幽蓝寒光一闪而逝。
巨蛇的竖瞳猛地收缩。
它已经不需要追问了。
活了数百年,盘踞在这片大陆最偏远的角落,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见过。但眼前这个存在身上的能量波动,和它在古老岩壁壁画中见过的那些来自世界之外的恐怖存在一模一样。
空间裂缝。跨越世界的降临者。古老传说中带来毁灭的——
琥珀色的竖瞳在一瞬间缩成两条细缝。蛇身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半寸,颈部鳞片一片片炸立。
信子不吐了。紧张到忘了。
使徒。
这个词在这片大陆上意味着什么,巨蛇比谁都清楚。
人类为了消灭使徒,建立了一座又座学院,培养了一代又代的使徒猎手。虽然整个人类的力量加起来都敌不过排在末位的第十二使徒。但人类不知道,还前仆后继地想要对抗。
实际上,人类拼尽全力对抗的不过是使徒座下的从属。
但不妨碍使徒是人类的公敌。是燃烧的战火,是母亲用来吓唬夜啼孩子的名字。
人类对使徒的仇恨深到刻进骨头里。
而现在,一个使徒站在它面前。
"你……你是使徒?"
巨蛇的声音有些发干。它希望这是误判。一个恶劣的、不好笑的误判。
但那股能量波动不会骗人。活了数百年积累的感知力告诉它,眼前这个存在的气息,和壁画上描绘的那些毁灭者如出一辙。
除非它强到根本不在乎被认出来。
巨蛇偷偷看了一眼夜华周身那层还没散去的蓝色防护罩,又看了一眼他背后悬浮的太刀,心里咯噔一下。
夜华微微挑眉,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只是将目光移向远方,像在思考下一个问题。
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巨蛇从他的反应中读懂了一切,心底最后一丝侥幸碎了。
夜华向前走了一步。巨蛇不由自主地又缩了缩脖子。
"我问你,"夜华说,"你为什么会知道使徒的存在?这个星球上有使徒?"
"星球?"巨蛇愣了一下,跳过了这个词,"你说这个世界?当然有。这个世界有十二位使徒——"
语气变得复杂,混杂着敬畏、恐惧和一种说不清的艳羡。
"还有众多掌管权柄的神灵。使徒个个都很强大,有些甚至比神灵还强。"
它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特别是第一使徒——佑尔曼·阿道夫。传说他一个人就能单挑其他所有使徒。"
夜华听完,在感知。
从巨蛇提到"十二位使徒"的那一刻起,他就开始了对这片区域能量层级的深度扫描。
结果很快出来了。
能量上限很低。那些所谓的"使徒"和"神灵",在他感知中不过是些稍微强一点的能量体。放到空间界的标准里——
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同名的弱者,仅此而已。
兴致像被泼了冷水。
不过佑尔曼·阿道夫,一个人能单挑其他所有使徒——在这个世界的能量框架下,这个人至少有点特殊。不至于让他重视,但可以留意。
就像人偶尔会注意到蚁群中那只稍微大一点的蚂蚁。
信息收集得差不多了。夜华决定不再浪费时间。
"村庄怎么走?"他问。
巨蛇如蒙大赦,连忙用尾巴朝一个方向指了指——东边,和夜华来时的方向正好相反。
夜华看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走反了。"
他回头看了看湖面,又看了看巨蛇盘踞的水域。
"村庄建在远离这片最大湖泊的地方……"他说,"看来是因为你。"
巨蛇没有反驳。它确实把湖泊周围的人类聚落都赶跑了——吃掉几个不肯走的之后,剩下的就都搬远了。
"谢了。"
夜华说。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生硬感。
"你刚才对我无礼的惩罚——"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周身的蓝色防护罩像碎玻璃一样消散在空气中。
"就此免除。"
说完,转身朝东方走去。
黑长发在背后轻轻摇晃,发梢的蓝色渐变在林间光斑中时隐时现。阴寒月刃无声地跟在他背后悬浮着,像一个忠诚的幽灵。
他的背影不紧不慢。仿佛刚才面对一条巨型蛇怪的生死对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巨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密林深处。
蛇头缓缓沉入湖中,直到只露出眼睛和鼻孔。
冰凉的湖水包裹着它庞大的身躯,但它的心比湖水更凉。
使徒。来自世界之外的使徒。
那把刀——悬浮在背后的太刀,寒意隔着几十米都能感受到。不是凡铁,甚至不是魔法武器。
还有他的说话方式,他的穿着,他身上那层无法理解的能量屏障。
巨蛇缓缓盘起身体。琥珀色的竖瞳在幽暗的水中发着微光,始终没有闭上。
它有种预感。
那个叫昙花·夜华的使徒,不会只是路过。
森林的东边,一个身影正沿着巨蛇指引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着。
新帝国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