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华走了大约两个时辰。
森林从密不透风渐渐变得稀疏,树木间距越来越大,落叶层从松软的腐殖质变成了踩上去嘎吱作响的碎石。
他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视野骤然开阔。
村庄。不大,但比预想的整洁。
几十栋房屋沿着土路两侧排列,屋顶深灰色石板,墙面白色石灰浆,有些已经剥落露出土坯。烟囱里冒出炊烟,混着烤面包和炖肉的气味。
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他看不懂的文字——但妲己的子端自动识别系统已经激活,本地语言的即时翻译功能还在运行。
"溪石村。"
他念出声,发音有些生硬。
一个路过的村民好奇地多看了几眼他的衣服,但很快就移开了目光。在这个偏远小村庄里,外来人不算常见,但也不算稀罕——冒险家们时常路过,商人偶尔也会来兜售廉价魔法道具。
夜华沿土路走进村子。
背后的阴寒月刃悬浮在半空中,刀身上的幽蓝寒光在午后阳光下不太显眼,但足够让任何注意到它的人本能地保持距离。
广场上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树下摆着几张粗糙的木桌和长凳,几个村民坐在那里喝茶聊天。夜华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需要整理信息。
闭上眼,感知微微扩散——不是大范围扫描,只是在村庄周边五百米范围内轻轻触碰了一下。
这个村庄位于大陆边缘地带,距最近的大城市约两周路程。属于"新帝国"——五年前结束内战、重新统一的国家。
五年前。他记下了这个时间节点。
帝国统治者是位年轻的女帝,手段强硬,五年内将四分五裂的大陆重新整合。政治格局以贵族和皇权的博弈为核心——大贵族掌握传奇阶骑士,女帝靠第一骑士的武力维持平衡。
第一骑士。
这个名字在村民闲聊中被反复提起,语气混杂着敬畏和恐惧。"黑色苍穹"——帝国对他的尊称。
夜华没在这些名字上停留太久。他更感兴趣的是冒险家工会。
这个世界的冒险家体系比想象中成熟。工会网络覆盖帝国全境,从最小的村庄到最大的城市都有分部。冒险家以猎杀魔兽、护送商队、探索遗迹为生。
工会用"测魔石"测定魔力值,作为评级的参考。从低到高:青铜、白银、黄金、铂金、钻石、传奇、苍穹。
七个等级。
苍穹是最高——至少在普通人的认知中是这样。
夜华快速换算:苍穹级对应的空间界数值范围是二十五到二十八。普通人类的极限大概在二十八左右。
超过这个数字的存在会被归入"苍穹",但"苍穹"之上的层次,普通人根本无法分辨。他们只知道第一骑士很强,强到苍穹这个等级都不够形容。
夜华睁开眼。
茶座的木桌上放着一碗热茶,茶汤浑浊,叶子是最普通的山茶,但热气腾腾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味道很一般。但他还是喝完了。
在陌生的地方,先融入,再观察。至少在搞清楚规则之前,不要让本地人把你当成异类。
茶摊角落里,三个冒险家从晌午喝到现在。
酒气熏天。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斧战士,肩膀宽得像门板,腰间的斧刃上挂着干涸的血渍。另外两人一胖一瘦,胖的扛着一柄生锈铁锤,瘦的腰里别着三把飞刀。
他们的目光早就黏在夜华背后的太刀上了。
"喂。"斧战士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堵住了茶桌的一角,"朋友,你那把刀不错啊。"
夜华端着茶碗,没抬头。
"开个价。"斧战士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弟兄几个看你面生。出门在外,好东西要大家分享嘛。"
"不卖。"
"不卖?"斧战士的笑容冷了下来。他一只手按在桌沿上,桌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兄弟,看清楚点。这里是溪石村,不是你来的什么温柔乡。铂金阶的冒险家向你买刀,是给你脸。"
铂金阶。数值十三。
在这个村庄,确实是大爷了。
"最后问一遍。"斧战士的手越过夜华的肩,探向那柄悬浮的太刀,"卖,不,卖?"
他的手指距离刀柄还有一尺——
"嗡。"
刀鸣。
一声极轻、极冷的刀鸣,像冰层深处传来的裂响。
阴寒月刃微微震颤了一下。
只是震颤了一下。
一缕幽蓝的寒光从刀刃上漫出来,扫过斧战士探出的手臂。
手臂上挂着干涸血渍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上一层白霜。白霜顺着脖颈爬上那张横肉脸。他嘴还张着,黄牙还露着,"卖"字的口型还留在唇边——整个人已经凝成了一尊青灰色的冰雕。
他的两个同伴反应过来,转身就跑。
寒光在他们背后轻轻一扫。
一个举着铁锤,一个攥着飞刀。奔跑的姿势凝固在半空,连撞翻的酒桶都还悬在倾倒的途中,酒液泼洒在半空冻成一片红色的冰碴,像一幅被打断的画。
三尊冰雕。
广场上死一样地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人群里有人哆哆嗦嗦地开口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怎么能直接杀人?他们只是想买刀……你、这里是帝国境内,杀人是要偿命的,你……"
夜华抬起右手。
食指与中指并拢,随意地一划。
没有刀光。没有声音。
那个质疑的人从眉心开始,整整齐齐地分成了两半。两片身体向左右倒下,断面平滑得像镜面,甚至没有血溅出来——断口处结着一层薄冰,把血都封在了里面。
并指,一划。前后不到半息。
茶摊彻底静了。静得能听到冰雕表面霜花生长的细响。
几十个围观的人僵在原地,没有一个人敢动。有人腿在抖,有人牙在打颤,没有人跑——他们本能地意识到,跑,可能比站着更危险。
终于又有人忍不住了。一个年轻冒险家牙关打颤,挤出半个音节:
"你——"
寒光一闪。
年轻冒险家的话音连同他本人一起,冻成了一尊保持着张嘴姿势的冰雕。
连同那个被斩成两半的,五尊了。
夜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了。
然后他抬起眼皮,目光平平地扫过广场上所有僵立的人。
没有人再说话。没有人再动。呼吸都压到了最轻。
他们终于明白了——在这个黑发男人的世界里,质疑,是会死人的。
寒光敛回刀身。阴寒月刃恢复成一片暗蓝色的沉默,依旧悬浮在他背后。寒气像退潮一样退去,茶碗里的冰"咔啦"一声裂开,热气重新升腾——只有那五尊冰雕,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喝完茶,他放下碗,目光随意扫过广场。
然后他注意到了她。
广场另一侧,一个身影靠在杂货铺的墙根下,半蹲着,背对阳光。
灰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身形瘦小,看起来像普通的流浪少女。
但夜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三秒。
三秒就够了。
呼吸频率太稳了。街头流浪的少女不会用这种方式呼吸——那种均匀、绵长、几乎无声的呼吸是训练出来的,随时准备发力或逃跑。
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修长但指节粗大,指尖有薄茧。不是洗衣做饭磨出来的,是长年握武器留下的。
还有她的眼睛。
兜帽的阴影遮住了脸,但夜华的感知不需要光线——一双异色瞳。右眼绿色,左眼金色。两簇颜色不同的微光,从兜帽的阴影下透了出来。
在这个世界,异色瞳意味着什么?他暂时不知道。但他知道另一件事——
那双眼睛正在看他。
准确地说,是在看他背后的刀。
阴寒月刃散发着只有能量感知才能捕捉到的寒意。普通人的肉眼看不到那层寒光,但如果有足够敏锐的感知力——
她能感知到。
这个少女的感知力超过了这个村庄应有的水平。
一个传奇阶的冒险家,出现在一个偏远村庄里。
有意思。
夜华没有点破。他收回目光,余光中那个灰色斗篷的身影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从半蹲变成侧靠,兜帽微微偏转,露出半张脸。
很年轻。十六七岁,下巴尖尖的,皮肤是常年在外奔波晒出来的小麦色,很干净,没有伤疤。
她的目光依然黏在他的刀上。
不是普通的感兴趣——近乎贪婪的注视,像饿了三天的人看到一整桌菜。
夜华在心里给她打了个标签:贼。
技术不错、但定力不够的贼。真正的高手会控制目光,不会让目标注意到自己在看什么。但她太过直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对那把刀有兴趣。
她大概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实际上暴露得一干二净。
夜华没有在意。
一个传奇阶的小贼,对他来说连蚂蚁都算不上。但继续这样盯着他的刀看,迟早惹麻烦。
他决定先不管。等她自己找上门来。
夜华放下茶碗,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铜币放在桌上——这是他用一块能量结晶碎片跟村口杂货铺老板换的本地货币,汇率大概是一比一百万,但他不在乎。
他站起来,朝旅馆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了下来。
旅馆门口贴着一张告示。
羊皮纸,字迹潦草,但妲己的子端翻译系统已经将内容投射到他的意识中:
"悬赏:讨伐大湖巨蛇。危害等级:铂金级。帝国骑士团副团长莱因哈特亲自带队。有意者于三日后广场集合。"
铂金级巨蛇。就是他刚才在湖边遇到的那条。
一个铂金级的巨蛇,值得副团长亲自来讨伐?
夜华的目光在告示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
他走进旅馆。
"一间房。"他对柜台后面的老板说。
老板是个矮胖的中年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衣服和背后的刀上各停了一秒,露出职业微笑。
"单人还是双人?"
"单人。三天起住,先付后住。"
夜华掏出一小把铜币放在柜台上。老板数了数,收好,递来一把钥匙。
"二楼左转第三间。热水在走廊尽头,每天辰时到午时供应。"
夜华接过钥匙,上楼。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正对广场——正好能看到大榕树和树下的茶座。
他关上门,走到窗边。
灰色斗篷的少女还蹲在杂货铺墙根下,但位置变了——从原来的侧靠变成正面朝向旅馆方向。
她在看他进了哪间房。
夜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拉上窗帘,在床边坐下。
巨蛇讨伐,三天后。副团长手令——那是他进入帝国军事体系的关键。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那个灰色斗篷的少女。一个传奇阶的冒险家,蹲在一个偏远村庄的墙根下,盯着陌生人的刀看。是巧合?还是她也在等那场讨伐?
夜华目光穿过窗帘缝隙,落在广场上。
少女已经不在了。杂货铺墙根下空空荡荡,只有一个被丢弃的草编帽和几片被风吹动的落叶。
她走了。但夜华知道她还会回来。
一个贼盯上了猎物,不会轻易放弃。何况她盯上的不是他的钱,是他的刀——一看到那把刀就知道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东西。
贪婪的人最好对付。因为他们的眼睛会出卖他们的下一步。
明天。明天他会主动去找她。
不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贼。而是因为一个传奇阶的本地人,比任何地图和情报卷轴都好用。
他需要一个向导。
而这个向导,刚好是一个自以为在跟踪他的贼。
同一个夜晚,村庄西头的破磨坊里。
灰斗篷的少女推门进去,反手落闩。
她摘下兜帽。一头淡绿色的渐变长发散落下来,在昏暗的油灯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右眼绿色,左眼金色——异色双瞳,映着跳动的火光。
白天的那张"普通面孔"是易容。这双眼睛和这头头发,才是真的。
她从怀里摸出一枚铜币,抛起来,接住。又抛起来。
铜币是从茶摊顺来的。但她根本不在乎钱。
她的脑子里全是那把刀。
还有那五尊冰雕。传奇阶的感知告诉她,那不是魔法,不是元素,不是这个世界的任何东西。那可是三个铂金阶的强者——而那个人从头到尾,手指都没有动过一根。
更让她脊背发凉的是后面两个。一个质疑他杀人的,一句"你怎么能"没说完,被并指一划,分成了两半。一个只挤出半个"你"字的,话音冻在了喉咙里。
杀人的理由甚至不是仇恨。是随手。像拂掉落在袖口的灰。
"那把刀……"她把铜币按在掌心,盯着跳动的火光,轻声自语,"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
窗外,夜色沉沉。
三天后,是大湖巨蛇的讨伐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