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湖泊到村庄的路走了小半天。
夜华沿着巨蛇指引的方向穿过森林,树木逐渐稀疏,灌木取而代之,再然后是被开垦过的田地。
田是零碎的,东一块西一块,种着他不认识的金色谷物和叶片肥厚的蔬菜,有些地荒着,杂草长到半人高。
他看到了农民。
人类农民,弯着腰用最原始的手工工具翻土。
没有机械,没有自动化,甚至连头耕牛都少见——只在远处一块较大的田里看到一头四角兽拉着木犁,掌犁的老农皮肤晒得黝黑,脊背弯成一张弓。
夜华看了一会儿。
空间界的农业区用能量矩阵催化作物,三天就能收获;而这里的人用手刨地。
"妲己,记录。"
他在意识中说道,"本地农业水平:人力耕作,科技树偏向战斗侧,民生技术滞后。"
妲己的子端弹出一行确认文字。
跨宇宙通信断了,但本地记录和分析功能一切正常。
土路变宽,变成碎石路,碎石路通向一座村庄。
比他预想的大。
两三百栋建筑挤在一圈粗糙的木栅栏内,栅栏是削尖的原木,约四米高,没有魔法加固,没有能量护盾。
夜华扫了一眼:一队青铜级冒险家强攻,十分钟内能突破。
寨门敞开着。
两个穿皮甲的卫兵持矛而立,一脸百无聊赖。
他们看见夜华走近,目光先落在他奇怪的衣服上,又移到他背后悬浮的太刀,姿态微妙地变了——懒散变成警觉。
夜华没停步,径直走了进去。
村内是迷宫般的狭窄街道,鹅卵石铺地,坑洼不平。
木结构的房屋挤在一起,陡峭的茅草屋顶几乎在街道上方相接,二楼悬挑出来,伸手就能碰到对面的窗棂。
晾晒的衣物在窗与窗之间拉成绳,空气里混着面包、柴火和下水的味道。
人很多。
商贩在路边摊吆喝,家庭主妇挎着篮子讨价还价,孩子在人群中追跑打闹,铁匠在敞开的铺子里叮叮当当敲着什么。
大部分人穿粗纺的亚麻和羊毛,色调灰暗。
但偶尔也能看到穿得体面的——一个绣银边蓝裙的女人,一个腰佩长剑、步伐自信的男人。
冒险家。
夜华很容易就把他们从人群中分辨出来。
他们走路的方式和村民不同——脚步更轻,目光更活,武器佩戴的姿态不是装饰而是工具。
有些人带着刚经历战斗的痕迹:包扎的手臂、跛行的腿、淡淡的血痂和草药气味。
他顺着人流走,一路观察。
一个卖花的小姑娘蹲在墙角,篮子里是白色的雏菊,花瓣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银色,应该是受了空气中魔力的影响。
没人买。
夜华经过时看了一眼。
他没买——不是不想,是没钱。
堂堂异空间之境级的使徒,在一颗边陲星球上因为没有本地货币而买不起一束花。
说出去能笑死整个空间界。
他很快找到了目标。
冒险家工会。
主街上最大的建筑,三层石木结构,门楣上挂着一块阔木板,刻着剑与魔杖交叉的纹章。
各色人等进进出出,有穿甲的,有披袍的,脸上带着一种共同的表情——赌徒下注前的亢奋和输光后的疲惫混在一起,难以名状。
工会对面是一家魔法道具店。
橱窗里摆着发光的水晶、各色药剂瓶和几件附魔首饰,价格用粉笔写在石板上。
基础治疗药水五银币,火炎水晶二十金币。
用的是金币、银币、铜币。
从集市的摊位上很容易推断出汇率:一金兑百银,一银兑百铜。
一个壮劳力日薪大约两银币。
夜华什么都没有。
没有本地货币,没有身份证明,没有介绍信。
他随身的空间界装备在这种市场上无法变现——这里的商人既认不出材质,也估不出价值。
背后那把刀倒是能买下整座村庄,但试图把这种量级的武器卖给一家边陲小店,无异于向穴居人推销星舰。
他需要钱,也需要这个世界体系内的合法身份。
而工会是显而易见的入口。
冒险家接委托、赚金币、积累凭证,一步一步就能扎根。
但注册需要身份证明,而他没有。
总会有办法。
夜华拐进一条小巷,找到一处露天食摊——条纹布篷下摆着几张木桌长凳,卖烤肉串、黑面包和浑浊的麦酒。
他在角落坐下,背靠墙壁。
摊主是个壮实的大婶,围裙上全是油渍,嗓门洪亮:"客人吃点什么?烤肉两铜币一串,麦酒一铜币一杯!"
"各来一份。"夜华说。
他确实不需要进食——空间界生命体的能量供给来自体内的空间星核。
但他有味觉。
在漫长到记不清岁月的生命中,他学会了不少打发时间的技能,烹饪是其中之一。
了解一个文明,从它的食物开始。
烤肉很快端上来了。
卖相一般——肉块切得厚薄不均,有的地方焦了,有的地方还带着血丝,撒的调料只有粗盐和一种他尝不出来的辛辣粉末。
麦酒更差劲,发酵不完全,酸中带苦,像泡过面包的洗脚水。
夜华面无表情地嚼着肉,喝了一口酒,在心里给这顿饭打了三十分。
食材不差,但烹饪水平停留在"弄熟就行"。
他放下酒杯,开始观察周围。
情报收集是任何渗透行动最关键的阶段。
他听周围的对话。
农民抱怨收成,冒险家交流猎魔经验,两个商人争论关税,一个妓女用含混的方言跟客人讨价还价。
碎片信息逐渐拼出轮廓。
这座村子叫落风村,位于新帝国边陲。
两年前内战后女帝露娜登基,国家还在稳定期,道路不太平,中央政令出了大城就不太好使。所以边陲村庄要靠冒险家自保。
还有其他种族——西边的精灵,北方的矮人,南方的兽人——但都太远。
真正有用的是本地权力结构:村长、约五十人的驻军、工会分部。
工会名义上独立,但必要时与军方合作。
比如现在。
邻桌飘来几个词:讨伐委托、东方大湖、巨蛇、铂金级、正在组队、赏金丰厚。
夜华把这条信息归档。
应该是湖里那条蛇。
意料之中。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条老蛇盘在湖底、听说有人组队来讨伐时翻了个白眼的样子。
他正准备起身想办法弄点钱,注意到了她。
一个少女。
坐在两张桌子之外,独自一人,面前放着一杯热饮。
看上去十七八岁,灰褐色的头发扎成一条简单的辫子,一张平淡无奇、过目即忘的脸。
她穿旅行装束——宽松的束腰上衣、长裤、靴子,全是不起眼的灰褐色。
腰带下别着一把短刀,几乎被衣摆遮住。
她在看我的刀。
不是明目张胆地看,而是用喝饮料的动作做掩护,目光斜斜地飘过去,在悬浮的太刀上停留一瞬,移开,又飘回来。
三分钟内重复了四次。
兴趣,评估,计算。
夜华见过这种眼神。
在战场上,在集市里,在空间界港口驿站那些情报和违禁品交易的阴暗角落——那是猎手掂量猎物的眼神。
刀是最显眼的诱饵。
即使处于休眠状态,阴寒月刃也散发出微弱的寒意,任何有一丝魔力感知的人都能察觉到。
对一个盗贼来说,这东西大概亮得像座灯塔。
但这个盗贼不一般。
夜华微微眯眼,启动了被动扫描。
少女的表面样貌……有问题。
微表情与面部肌肉结构不匹配,皮肤纹理均匀得不自然,发际线和下颌处有一道接缝——近乎隐形,但他的传感器捕捉到了。
是面具。
高品质的人皮面具,经过魔法处理,模拟真实人脸。
面具下的少女绝不是她表现出来的那个灰扑扑的乡下姑娘。
夜华没说话。
他靠回墙上,拿起那杯难喝的麦酒又喝了一口,像是在午后的暖意中消磨时间。
眼皮后面,被动传感器继续运转。
少女喝完了饮料,放下杯子。
犹豫了几秒——这几秒内她脸上闪过十几种微表情,快到普通人一个都抓不住——然后站起身。
她朝他的桌子走来。
步态变了。
刚才含胸缩肩的萎靡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盈的、近乎弹跳的步伐,让她看起来更年轻、更无害。
眼睛也睁大了,脸上堆起笑容——灿烂、好奇、带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呆气。
"那个,不好意思!"
声音比本音高了半个调,刻意为之的表演。
"这个位置有人吗?别的桌子都满了,而且……"她笑着环顾几乎空无一人的食摊,歉意地歪了歪头。
夜华抬眼看了她一下。
少女站在对面长凳旁,双手背在身后,脚跟微微踮动,一副少女局促不安的模样。
她的眼睛——瞳色也不对,戴了美瞳或者用了幻术——飞快地瞟了一眼太刀,又移回他脸上。
夜华在脑中权衡。
一个盗贼。
一个戴着人皮面具、一直在评估他武器的盗贼。
胆子很大,或者很缺心眼,才会盯上一把悬浮在主人背后的刀。
但无论哪种,都可能有用。
而且……他在这个世界待了不到一天,除了一条蛇之外没跟任何人正经说过话。
虽然不至于寂寞,但找个乐子看看也无妨。
他重新靠回墙上。
"坐。"
少女立刻笑逐颜开,滑进对面的长凳,嘴也跟着没停过。
"哇,你不是本地人吧?你的衣服好怪——哦不是,好有特色!那是刀吗?真的刀?它浮起来了!是魔法剑吗?能摸摸吗?我叫——"
她像只麻雀一样叽叽喳喳,语速快得像在赶时间,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出来,不给人回答的空隙。
这是套话的经典手法:用信息轰炸降低对方戒心,在对方疲于应付时趁机观察、试探、下手。
夜华靠在墙上,半阖着眼,一副懒得搭理的模样。
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她身上。
他看着她说话时右手的位置——始终在桌面以下,指尖距离腰带短刀的刀柄只有三寸。
看着她身体微微前倾,角度恰好挡住他拔刀的视线。
看着她脚尖的方向——不是朝着他,而是朝着巷口,随时准备跑路的方向。
老手。
而且她身上有东西。
扫描显示她的腰间藏着至少三枚开锁工具,靴筒里有一把薄如蝉翼的匕首,衣领内侧缝着一个极小的空间袋——容量不大,但足够顺走钱包、钥匙之类的小物件。
夜华忽然有了点兴致。
他初来乍到,身无分文,一个本地盗贼意味着情报、人脉和资源。
让她试试,看看她的本事,也看看她知道些什么。
万一有趣呢。
少女还在说,嘴角的笑容无懈可击,眼神清澈得像山涧溪水。
夜华看着那张面具上无懈可击的天真脸庞,端起酒杯,挡住了嘴角那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
这只偷腥的猫,还不知道自己盯上的是一条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