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锦标赛前第十天,伊莉雅宣布了一件事。
"放假。全团放假三天。"
副官以为自己听错了。"副团长,锦标赛在即——"
"就是因为锦标赛在即,才要放假。"伊莉雅把训练计划表拍在桌上,"弦绷了一个多月,再绷下去,锦标赛上断的就是你们。传令下去,今天下午,全团清空。"
副官领命走了。
伊莉雅转过身,看向角落里正在翻看训练记录的夏洛特。
"夏洛特。收拾东西。"
"……去哪?"
"皇都温泉。皇家汤苑,我包了场。"伊莉雅叉着腰,理直气壮,"你上周训练伤了肩,泡一泡好得快。"
夏洛特张了张嘴,想说训练日志还没整理完——
"就这么定了。"伊莉雅已经拎起了外袍,路过地下室门口时,她连门都没敲,"夜华,起来。"
地下室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算不上回应的"嗯"。
"我包了温泉。你也去。"
"不去。"
"我包了整场。"伊莉雅一字一顿,"不去就是浪费。你知道浪费对商人来说是什么吗?是罪。"
门帘掀开,夜华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温泉对我的身体没有作用。"
"对,对你没用。"伊莉雅点头,"但你有手,可以帮我拿东西,有眼睛,可以帮我看人。走。"
夜华看着她,看了两秒。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我在你心里的定位什么时候从投资人变成随从了。"
"投资人的分红之一,"伊莉雅转身就走,"就是被投资人差遣。走吧。"
皇家汤苑在皇都西郊,倚着一道天然的山泉。露台、汤池、茶室,一色的白木与暖石,温泉的水汽把整个庭院泡在一片温吞吞的白雾里。
"包场"两个字,伊莉雅说到做到——整个汤苑,下午只有他们三个人。
夏洛特泡进汤池的时候,忍不住轻轻喟叹了一声。
温热的水漫过肩膀,连日训练积攒的酸胀像被一只手缓缓揉开。她把红发在头顶挽成一个松松的髻,整个人向后靠在池沿的暖石上,看着天。
天很蓝。有鸟飞过去。
"副团长,"她半睁着眼,"说真的,你今天这个决定,是我入团以来做过最正确的命令。"
"废话。"伊莉雅在旁边的水池里,头枕着手臂,闭着眼睛,"本副团长的英明,需要一池子温泉来体现。"
"呸呸,"她忽然坐起来,甩了甩手,"水进眼睛了……"
夏洛特笑起来。
笑着笑着,她的目光落在伊莉雅的右手上——那只手正搭在池沿上,被水汽一熏,通体泛着健康的粉色。
食指和中指的前两节,青紫色的旧伤,不见了。
"副团长,"夏洛特怔了怔,"你的手——"
"嗯?"
"你的手指。我记得刚见面的时候,你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指尖是青紫色的,冬天会疼得握不住刀。"夏洛特凑近了些,"现在……"
伊莉雅抬起自己的右手,对着水汽看了看。
食指和中指的前两节。那片从小就跟着她的、像冻进去的青紫色,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彻底退干净了。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是活人才有的血色。
她自己也是现在才认真发现。
"什么时候好的?"她喃喃。
指腹按上去,骨膜深处传来的是温热的、活络的胀意——像有很细的一线暖流还残留在骨头里,正一点一点把最后一点陈年的寒气往外推。
她忽然想起来了。
那股暖流的来路——很早以前,在村庄的深夜,那个男人板着脸说"投资"的时候,把什么东西留在了她的血脉里。之后无数次战斗、修炼、输血般绵长的陪伴,那线暖流一直没断过。它细得像丝,却从没停过,一寸一寸地,把十几年的旧伤往骨膜外面顶。
顶到今天,顶干净了。
"夜华的能量。"伊莉雅说。她的声音很轻,"骨头里的旧伤,是被他一点一点焐好的。他自己大概都不记得了。"
夏洛特看着她。
看着这个前一秒还在叉腰吹牛的女人,此刻捏着自己的手指,看得出神。水汽落在她的睫毛上,金色的眼睛里晃着一层柔软的光。
"副团长。"夏洛特忽然开口。
"嗯?"
"你和他……"她斟酌了一下用词,"是什么关系?"
按往常的剧本,伊莉雅此刻应该炸毛。应该涨红了脸喊"什么关系!同事!战友!纯粹的投资合作关系!",然后一掌把池水拍进夏洛特脸上。
夏洛特做好了挨一池水的前倾姿势。
但是没有。
伊莉雅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认认真真地看着自己的右手——那两根痊愈的手指在温水里舒展着,泡得微微发白。
"……我还不知道。"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诚实。
夏洛特保持着前倾的姿势,愣住了。
"喂喂,"伊莉雅回过神,摆摆手,"你什么表情?我又没说错。投资人的说法是他定的,我懒得反驳。但要说别的……"她耸耸肩,"没发生过的事,我确实不知道该叫它什么。"
"……"夏洛特缓缓坐直,缓缓靠回池沿,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你真幸运。"
"嗯?"
"连'不知道'的资格都有。"夏洛特望着池面上浮动的白雾,声音轻轻的,"真好啊。不知道,就意味着答案还没定,路还没走死,一切都还来得及。"
伊莉雅侧过头看她。
"那你呢?"
夏洛特笑了笑。她抬起自己的左手,隔着水汽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什么都没有,光滑,完整,是佑尔曼大人的血重塑出来的手。
"我的答案早就定了。"她说,"在我躺进医疗舱、被他救回来的那一刻就定了。使徒的血在我身体里,我往后每多活一天,都是欠来的。"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报别人的账。
"所以你看,我连'不知道'的资格都没有。我的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给的命上。"
池水轻轻晃。
伊莉雅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夏洛特。"
"嗯?"
"命是欠来的,"伊莉雅说,"但日子不是。欠命的人,也一样可以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夏洛特怔了怔。
然后她笑了。这一次的笑容里,那层从小佣兵身上磨出来的、客气的壳,裂开了一条缝。
"……副团长,你泡晕了吧,"她把脸埋进水里,吐出一串泡泡,"说的话突然像个人了。"
"你——!"
一池水泼了过去。
水花、笑声、茶室那边传来夜华一声不轻不重的"小声点",和两个人异口同声的"关你什么事!"——
白雾腾起来,把三个人的影子都泡得软软的。
傍晚回城的马车上,夏洛特靠在车壁上睡着了。
伊莉雅挑开车帘的一角,看外面渐次亮起的皇都灯火。
"夜华。"
"嗯。"
"我的手,是你治的?"
马车里安静了一瞬。
"顺手的投资维护。"夜华闭着眼靠在角落里,"资产出问题,损耗要计入成本。"
"哦。"伊莉雅点点头,放下帘子。
过了几息,她又掀起帘子。
"利息怎么算?"
夜华睁开一只眼。
"复利。"他说。
伊莉雅放下帘子。这一次,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嘴角翘着,一路翘到了皇都城门。
马车驶出城门时,夜华忽然开口:"等忙完这一阵,带你去看真正的星空。"
伊莉雅一愣:"哪里的星空?"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地方。"
伊莉雅"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但嘴角,又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