呈报被留中的第十天,有人等不及了。
骑士团总部,作战厅偏室。
三个影子一样的身影围着一盏油灯。原副团长莱因哈特的旧部——两名大队长,加上情报局的一名督查官。
"呈报被压了十天。"督查官的声音压得极低,"女帝不肯动她,我们只能自己动。"
"怎么动?"
"两条线。"督查官摊开一张手绘的表格,"第一,'私通魔兽'。边境三次魔兽异动,时间都和她出巡对得上。我们造一份'通敌信'——她亲笔写给南境魔兽商路的。笔迹可以用她签过的公文练。"
"第二呢?"
"旧案。"督查官翻开一份泛黄的通缉令,"大盗贼'夜响曲'。十五年前,帝国通缉的盗窃要犯。有人说那个大盗贼是个会用风的年轻女人。"
油灯的光晃了一下。
"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凭什么坐在副团长的位置上?"督查官一字一字地说,"把通缉令翻出来,比对画像。只要有一分像——"
计划很周密。
周密到他们没有想过一件事——
为什么他们三个人能在同一间屋子里凑齐,而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三天后,"通敌信"被送进了御书房,同时送到的还有一封匿名检举信,附着一张誊抄的大盗贼通缉令。
督查官亲自求见,涕泪横陈,说自己"不忍见国贼居于高位"。
露娜安静地听完了。
"信的原件呢?"
"在,在此处。"督查官双手奉上一封信。
露娜展开信纸,看了很久。
"你说是她亲笔。"
"千真万确!笔迹经三人比对——"
"露娜。"
御书房的门被推开了。伊莉雅走了进来。
督查官的脸唰地白了。按规矩,求见者陈述时,被检举人是不该在场的。
"陛下恕罪。"伊莉雅行了一礼,神色自若,"听说有人检举我通敌,臣不敢不来——毕竟这是死罪,总得让臣死个明白。"
她转向督查官,微微一笑。
"另外,检举信里说我'十五年前化名夜响曲'。我想请教大人——通缉令上那位大盗贼,十五年前身高画像标注是五尺二寸,体重不过百,惯用左手。"
她抬起自己的右手,摊开掌心。
"而我,五尺八寸,右手用剑。大人不如现在就去拿公文来比笔迹——"她顿了顿,"用我入团两年来签的每一份操典。全部。一份都别漏。"
督查官的额角渗出了汗。
通缉令他们根本没比对过。他们赌的是旧案一旦重提,谣言自会杀人。可他们没想到,这个女人会当着女帝的面,反手要求全面比对。
"至于这封通敌信。"
伊莉雅从怀中取出另一封信——一封边角磨损、盖着边境哨所火漆的公函。
"这是我三天前收到的边境布防回执,原件。大人手上那封'我写的信',"她把两封信并排放在御案上,"请陛下看落款的日期格式。帝国公文制式,月份用大写。我签了两年的操典,从没写过小写。造假的人,比对了笔迹,却忘了比对制式。"
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花轻爆的声音。
露娜的目光从两封信上扫过,最后落在督查官脸上。
"制式。"女帝的声音很轻,"连制式都懒得学全,就敢伪造通敌信,构陷帝国副团长。"
督查官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陛下饶命!是,是有人指使——"
"谁。"
跪在地上的督查官,浑身抖得像筛糠。他张了张嘴——
然后他看见了伊莉雅的眼睛。
那双金色的眼睛弯着,笑意盈盈,可他分明从那笑意底下看见了一句无声的话:你最好想清楚,你的家人住在哪条街。
不知为什么,他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那种恐惧和面对女帝的恐惧不同——更原始,更彻底,像被什么天上盘旋的东西盯住了。
"……是,是小人自己。"他最终把头磕在了地上,"是小人嫉贤妒能,与旁人无关——"
"啪。"
露娜把通敌信扔在了他面前。
"拖下去。交军法处。"女帝站起身,声音里结着冰,"另外传令情报局——本帝要一份完整的名单。所有参与这次'检举'的人,一个不漏。"
督查官被拖出去的时候,已经吓瘫了。
御书房的门重新合上。
"陛下。"伊莉雅收起笑容,"他背后是莱因哈特的旧部。就这么放过去?"
"放不过去。"露娜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名单会有的。该退的退,该查的查——但要用规矩查。"
她顿了顿。
"你那两封信准备得漂亮。"
"信是假的。"伊莉雅说,"但比对的功夫是真的。有人要杀我,我总得知道刀从哪来。"
"所以你早就知道他们会动手。"
"嗯。"伊莉雅抬起头,"从他们三个能在同一间屋子里开会、又没被您的眼线发现开始——我就知道,是他们被允许在那间屋子里开会。"
露娜回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她。
"被谁允许?"
伊莉雅笑了笑,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的答案,露娜自己比谁都清楚。留着这间屋子,是为了看清谁会走进去。而走进去的每一个名字,现在都躺在军法处的名单上了。
七日后,骑士团总部。
军法处的名单公示。莱因哈特旧部两名大队长"自愿退役",涉事军官十一人调离要职,情报局督查系统大换血。
同日,女帝敕令:第一骑士直属骑士团扩编至满员编制,全权副团长伊莉雅署理团务,直接向女帝负责。
敕令宣读那天,伊莉雅站在总部大校场的点将台上,看着台下列队的三千骑士。
旧的旗帜降下来,新的旗帜升上去。直属团的鹰徽在风里猎猎作响。
"从今天起,"她的声音传遍校场,"这个团,只认军功,不认门第。只认帝国,不认私恩。有谁不服——"
她环视全场。
三千骑士鸦雀无声。
"很好。"伊莉雅点头,"解散。午时开拔,去北境拉练。"
骑士们轰然应诺,潮水一样散开。
点将台下,夏洛特抱着一摞新操典跑过来,仰头看她:"副团长,就这么压下去了?那两个人可是卸了兵权的——"
"卸了兵权的人翻不了浪。"伊莉雅把敕令卷好,插回腰间,目光却越过校场的围墙,投向皇都地下深处的某个方向。
"真正的大头,从来不在骑士团里。"
夏洛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
"副团长,你在看什么?"
"看天气。"伊莉雅收回目光,拍了拍她肩上的操典,"走吧。暴风雨要来了——得赶在它来之前,把该练的兵练完。"
当晚,宅子,饭桌。
伊莉雅扒完最后一口饭,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对了,今天在露娜面前那一出,你说怎么样?"
夜华夹菜的手没有停。
"谁教你的这一手?"
"当盗贼学的。"伊莉雅得意地扬起下巴,筷子在空中敲了敲,"骗子的第一课——假的东西,最怕较真的人。"
夜华看了她一眼,低头继续吃饭。
但伊莉雅注意到,他往她碗里多夹了一筷子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