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特在实验室里待了三天。
使徒猎手学院的地下实验室,水晶灯长明不灭,地上堆满翻开的古籍和写满公式的羊皮纸。
她在研究火系和风系的元素共鸣阵。
如果能将两种元素的频率调至同频,理论上可以释放远超单系的禁咒。
红色短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琥珀色的眼睛下面挂着青黑——三天没合眼了。
婴儿肥的脸颊上沾了一块墨渍,浑然不觉。
魔法阵试运行失败了十一次。
每一次都在元素融合的最后阶段崩溃,两种元素像互不相容的油和水。
她把鹅毛笔丢到桌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了。
一种极其微弱的、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
不是地震。
比地震更规律,更精密。
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地下跳动。
夏洛特的元素感知力在整个帝国数一数二——作为禁咒魔法师,她对魔力波动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那种震动不是魔力。
是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能量。
冰冷、致密、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秩序感。
她闭上眼,将全部感知力向地下延伸。
一层。
两层。
三层。
穿过学院的地基,穿过皇都的地下水道,穿过岩层和矿脉——
然后她触碰到了什么。
一个巨大的、超乎想象的能量结构。
盘踞在皇都地下深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无数能量管线从主体延伸出去,向四面八方蔓延,交织成一张覆盖整个皇都地下的巨网。
巨网的中心——
一个正在充能的核心。
能量的浓度高到她的感知力一触即溃。
夏洛特猛地睁开眼,后退两步,撞翻了椅子。
额头上渗出冷汗。
"这不可能……"
她在皇都生活了二十多年,对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了如指掌。
皇都地下不可能有这种东西。
除非是有人偷偷建的。
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夜华。
那个伊莉雅带来的、面无表情的男人。
宅子就在能量波动最强烈的方向。
她没有犹豫。
冲出实验室,骑上快马,直奔皇宫。
女帝露娜在御书房接见了她。
"你确定?"露娜听完描述,淡蓝色的眼瞳微微收缩。
"我以我的魔法修为担保。"夏洛特的声音急促但坚定,"那东西的规模——陛下,我无法用语言形容。远超我见过的任何存在。"
"比佑尔曼大人呢?"
夏洛特沉默了一秒。
"不一样。佑尔曼大人的力量像太阳。但地下那个东西——像一台精密的、冰冷的机器。"
露娜站了起来。
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皇都。
这座城市是她的。
从银尘救了她那天起,她就发誓要守护好这片土地。
而现在,有人在她的脚下埋了一个她一无所知的巨大造物。
"情报局的报告和你的发现吻合。"她低声说。
"陛下早就知道了?"
"三天前就收到。但一直无法确认地下到底是什么。"露娜转过身,"你的感知力——你是帝国最好的元素感知者。如果你确认那东西是人造的,那就是。"
她的手按在窗棂上。
恶魔的气息在指尖缠绕,将木质窗棂腐蚀出一个黑色的手印。
"还有一件事。"她说。
"什么?"
"情报局重新梳理湖畔旧档后,查到了原副团长之死的证据。"
夏洛特的呼吸停了一拍。
原副团长的死是帝国这几个月来最大的悬案。湖面上一百四十二尊讨伐冒险家的冰雕,加上广场上被波及的五名村民,一百四十七具——那场景像一根刺扎在每个骑士团成员的心里。
"凶手——"
"夜华。"
夏洛特的脑子嗡了一声。
她和夜华接触不多。在她的印象里,那个男人沉默寡言,总是跟在伊莉雅身后,像一道没有温度的影子。
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他。
但她也从来没有想过——他能做出那种事。
"证据确凿吗?"
"足够下逮捕令了。"
露娜走回御案前,拿起一枚火漆印章。
那是帝国最高军事权限的象征——女帝的私印。
她在一份早已拟好的卷轴上盖下印章。
红色的火漆在羊皮纸上凝固,像一滴血。
"传令骑士团。包围夜华宅邸。逮捕夜华。"
她的声音很平静。
但夏洛特感觉到了那种平静之下的东西。
不是愤怒。
是帝王的决断。
"如果他反抗呢?"夏洛特问。
露娜看着她。
淡蓝色的眼瞳中,恶魔的瞳孔正在缓缓扩散。
"那就让他知道,新帝国的女帝,不是好惹的。"
命令在黄昏时分下达。
皇家骑士团全部出动。
三千名骑士从东、西、北三个方向包围了夜华的宅子,盔甲在夕阳下反射出暗红色的光。
弓箭手占据了周围所有的制高点。
魔法师团在宅子正前方列阵,法杖顶端的水晶在暮色中发出幽蓝色的光。
带队的是一名传奇阶骑士。
他骑着黑色战马,长剑直指宅子大门。
"里面的人听着!奉女帝之令,逮捕要犯夜华!立刻开门投降,否则以叛国罪论处!"
门没有开。
宅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风吹过门前的石板路,卷起几片落叶。
传奇骑士等了十息。
然后他举起手。
"进攻——"
话音未落。
门开了。
不是被撞开的。
是自己开的。
夜华站在门口。
一身黑色常服,黑中透蓝的长发在晚风中微微飘动。
表情和平常一模一样。
平淡。
冷淡。
像面前的三千骑士不过是三千根木桩。
他的目光扫过包围宅子的军队。
然后落在带队的传奇骑士身上。
"有事?"
声音不大。
但在安静的包围圈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传奇骑士握紧了剑。
他身经百战,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无数次。
但在夜华的目光下,后背渗出了冷汗。
那种感觉——
不是面对强者的压迫感。
是一种更根本的、更原始的恐惧。
"夜华!"他大声说,声音比预期的要沙哑,"你涉嫌谋杀原副团长及一百四十七名讨伐队成员,并在皇都地下私建违禁设施!现在,立刻放下武器,跟我们走!"
夜华看着他。
沉默了三秒。
"证据呢?"
传奇骑士愣了一下。
"你——"
"我说,证据呢。"夜华重复了一遍,"谁看到我杀人了?谁能证明地下的东西是我建的?"
"情报局已经——"
"情报局。"夜华轻轻重复这个词,"他们连我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向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三千名骑士同时后退了一步。
不是因为命令。
是本能。
传奇骑士的战马人立而起,发出惊恐的嘶鸣。
"回去告诉露娜。"夜华说,"基站快建好了。让她不要来烦我。"
这不是请求。
是通知。
传奇骑士的脸色铁青。
他知道自己应该下令进攻。
但他的身体在抗拒。
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告诉他——不要和这个男人为敌。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宅子里面传来。
"夜华。"
伊莉雅走了出来。
她站在夜华身后,淡绿色渐变金色的长发在暮色中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龙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尖耳朵从发间露出来。
异色双瞳扫过包围宅子的军队,然后看向夜华的侧脸。
"怎么了?"
"没什么。"夜华说,"几只蚂蚁。"
伊莉雅看了看那些盔甲鲜明的骑士,又看了看夜华。
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
也没有问"你是不是真的杀了人"。
她只是走到他身边。
和他面对着同一方向。
传奇骑士认出了她。
"伊莉雅副团长——"
"这个头衔今天之后还归不归我,不好说。"伊莉雅打断他。
她的声音很平静。
"但从现在起,我站在他这边。"
夜华侧头看了她一眼。
伊莉雅没有看他。
她微微扬起下巴,看着面前的三千大军。
龙鳞在手臂上若隐若现,金色的纹路在暮色中发出微光。
夜华看了她两秒。
然后转回头。
"让开。"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不容违逆的意味。
传奇骑士咬紧了牙关。
他知道自己不能退。
退了就是叛国。
"进攻!"他大吼。
弓箭手松弦。
魔法师吟唱。
箭矢和魔法在暮色中划出无数道轨迹,遮天蔽日地向两人袭来。
夜华的衣领下,一枚金属牌形状的护符亮起——一层透明的光罩抢先撑开,把第一轮齐射整个挡在体外。牌面上的纹路闪了两下,就此沉寂。
这是他在围城下令之前就预判到的、银尘大人因果里最后的一张牌。用掉了,就是用掉了。
夜华抬起了手。
阴寒领域在他身周展开。
不是全力。
甚至不是百分之一。
只是一层薄薄的、半径十米的寒气。
箭矢在寒气中凝固。
魔法在寒气中熄灭。
三千支箭和上百道魔法在接触到寒气的瞬间化为冰晶,像一场静止的暴风雪悬在半空。
然后碎了。
冰晶簌簌落下,在门前铺了一层白色的霜。
整条街的温度骤降到零下。
骑士们的盔甲上结了一层薄冰。
魔法师的法杖冻在了手里。
弓箭手的弓弦脆得像玻璃。
传奇骑士的战马四蹄一软,跪倒在地。
他本人也从马上摔了下来,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夜华牵起伊莉雅的手。
"走。"
两人向前走去。
三千名骑士像摩西分海一样向两边退开,没有人敢挡在他们面前。
他们就这么穿过了包围圈。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黑色的和淡金色的,并排走在结霜的石板路上。
没有人追。
城墙上,露娜远远望着那两道远去的背影。
风很冷。她的披风猎猎作响,近卫几次想上前劝驾回宫,都被她抬手止住了。
银尘的人情,用掉了。
用得干干净净——就像那个人说的,"这次,先用掉"。
露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签过征召令,签过特赦令,签过一个帝国五年的存亡。可就在刚才,在三千骑士面前,她亲手签发的逮捕令成了一纸空文——冰霜铺路,人已经走了,追击的将令,她终究没有签下去。
不是因为她怕。
是因为她欠的。
"陛下,"老近卫低声说,"夜色深了。"
露娜没有动。
她的手在袖中缓缓握紧,指节一节一节地泛白。
"银尘的人情……用掉了。"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城墙上的风能听见。
"下次,不会再有借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