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战前百姓

作者:彼岸花丶心流 更新时间:2026/9/12 20:22:09 字数:2837

战争离普通人很远。

远到大多数人只能从三样东西上感觉到它——粮价、征召令、和酒馆里越来越少的酒。

以下这些事,发生在开战前的最后七天。没有一件会被写进帝国的战史。

格伦撕碎征召令的时候,手一点都没抖。

纸屑落在炉子里,腾起一小簇火苗。这个动作他做得熟练——这是第四张了。征召令一次又一次地寄到这个退役老骑士的门上,寄信人一次比一次客气,措辞一次比一次恳切。

"格伦老哥,国家需要您这样的老骑士……"

"国家需要。"格伦对着炉子哼了一声,往炉膛里啐了一口,"国家需要的是活着的骑士,不是六十三岁的老骨头。"

他的孙女趴在窗台上写功课,闻声回头:"爷爷,你又撕信。"

"垃圾就该撕。"格伦把最后一角纸屑也扫进了炉子。

孙女眨眨眼:"可是爷爷,他们说,这次打仗是为了打坏东西。真的有坏东西吗?像故事书里那种?"

格伦的手停了一下。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那次讨伐。他早退役了,可老部下相邀,他还是跟着去了。两百多人,去一个偏村,杀一条湖里的大蛇。

两百多人去的。回来的,不到一半。

回来的路上,他从头到尾都在发抖。不是因为蛇。是因为湖边那五尊冰雕,和后来湖面上那一百多尊。是因为他亲眼看见他们引以为傲的帝国精锐,在那种力量面前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还因为他记得那两个外乡人的脸。黑发的年轻人从他们溃逃的队伍中间走过,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不是杀不动,是不屑于杀。

"格伦老哥"们的国家,在那个人面前连开战的资格都没有。

打仗?

"这仗打不起来。"格伦说,"要真打——"

他望了一眼北边的天,声音低了下去。

"那也不是兵的事了。孩子,把灯点上,天黑了。"

铁匠铺的炉火比往常旺。

学徒锤子抡得虎虎生风,火星四溅。战时的订单雪片一样飞来——军部一次订了三千柄骑士剑,铁匠铺三个炉子昼夜不停。

打剑的是好活。钱多,管饭,战时的铁匠走在大街上都有人敬三分。

可学徒这半个月,越打越心不在焉。

因为军部的订单里,夹着一张配发名录。这三千柄剑,两千六百柄要发往北境——而北境的要塞布防图上,明明白白画着一条行军路线。

那条路的终点,画着一个不起眼的圆圈。

圆圈的旁边,是那个偏村的名字。

学徒锤子抡到一半,忽然停了。

他小时候,跟着爹去那个村子赶过集。村里的溪水是甜的,杂货铺的老头会多给一把糖。前阵子听说村子遭了灾,又听说救了村子。救村子的,就是那两个外乡人——酒馆里传了这几个月,说得跟活菩萨一样。

现在,他打的三千柄剑,要顺着这条路砍过去。

"发什么呆!"铁匠师父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军部催货!"

"师父……"学徒看着手里的剑坯,声音发干,"这剑,砍人吗?"

"废话,不砍人打什么剑?"

"我是说——"学徒咽了口唾沫,"要是砍错了人呢?"

铁匠师父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小兔崽子想什么呢。军部的单子,砍谁不是砍。抡你的锤!"

学徒低下头,重新抡起锤子。

火星一蓬一蓬地溅。只是从那天起,他打的每一柄剑,开刃的时候都会多磨半刻——磨得钝那么一丝丝。

一丝丝,只有他自己知道。

"打仗也得吃饭。"

这是面包店老板娘的原话。她说这话的时候,正把第三炉黑麦面包从烤箱里端出来,烫得龇牙咧嘴,也不肯撒手。

面包店开在骑士团营房外的街口。动员令一下,营房的订货翻了三倍。老板娘连夜雇了两个帮工,烤炉就没停过火。

"娘,城里都传要打仗了,咱们要不歇几天?"儿子蹲在门口择菜,"听说北边来了妖怪——"

"妖怪也要吃饭。"老板娘头也不抬,"兵也是人,也是爹娘生的。他们要去拼命,我烤的面包能让他们吃饱一点,那我这炉火就没白烧。"

她把面包一个个码好,忽然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

她的目光越过儿子的头顶,望向城南的方向——那里有个不起眼的宅子,宅子的主人两个多月前在她的铺子里赊过三天的账,后来连本带利付清,还多放了一枚金币,说是"利息"。

"有些人比妖怪吓人多了。"老板娘把最后一炉面包码完,拍拍手上的面粉,"真到那一天,该跪的跪,该闭店的闭店。面包嘛——总有人要吃的。"

第七天,黄昏。

官道上走来一个旅人。

青布斗篷,风尘仆仆,牵着一条瘦驴,怎么看都是个赶路的行商女人。她在村口的老橡树下歇脚,把水囊里的水喂了驴一半,自己喝了另一半。

村口的孩子们远远地围观她。其中一个胆大的小姑娘蹭过来,盯着她看。

"阿姨,你从北边来的?"

"嗯。"

"北边要打仗了,你不怕吗?"

旅人笑了笑,没答话。她抬起手,摸了摸老橡树的树干——树皮上的纹路她太熟悉了。这棵树枯死过,又活过来,如今枝叶遮出好大一片荫凉。

"小姑娘,"她忽然问,"你们村的泉眼,今年水好不好?"

"好着呢!"小姑娘骄傲地挺起胸,"我爷爷说,是前几个月开始变好的。还有老橡树,爷爷说是被仙人摸过的!"

"仙人。"

"嗯!大人说的!那个黑头发的仙人和一个银头发的仙女,住在湖那边——"小姑娘说到一半,忽然瞪圆了眼睛,"阿姨,你怎么了?"

旅人的手停在树干上。

村道尽头,几个提着菜篮子的妇人正说笑着走来。其中一个眼尖,看清了树下旅人的侧脸,脚步猛地顿住——

"您……您是那位副团长大人?"

妇人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不是看热闹的围法,是村里人认出贵客的围法,慌张里带着不知所措的欢喜。有人飞奔回家,不一会儿捧出来一篮子鸡蛋,篮子上的红布还是过年时留下的。

"副团长大人,村里没什么好东西,您别嫌弃——"

伊莉雅捧着那篮鸡蛋。

她本来想说些什么。想说自己是路过,想说村里人不必行礼,想说些官身的场面话。

可她看见老橡树的树冠,看见修缮一新的泉眼井台,看见那些被她救过的、如今活蹦乱跳塞鸡蛋给她的人——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人,"塞鸡蛋的老妇人忽然拉住她的袖子,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种恳求,"听说……听说打仗是要打那些大人物。大人,您是官,能递得上去话。"

老妇人的手很糙,很暖。

"能不打,就别打了。仙人们救的村庄,咱们不能跟着官府去拆仙人的家,遭天谴的。"

伊莉雅站在村口,捧着一篮鸡蛋。

夕阳落进老橡树的枝叶里,把满树叶子照得金红。她想起御书房里的那个问题——如果他有一天与帝国为敌,你站在哪边?

她当时答不出来。

现在,她坐在村口的老橡树下,抱着那篮还带着体温的鸡蛋,一直坐到天完全黑透。

答案还是不知道。

但她第一次觉得——

这个问题本身,也许就是个错题。

哪有什么两边。

篮子里的鸡蛋分不出来。泉眼里的水分不出来。这片土地上的炊烟,从来看不出是谁家先升起来的。

天黑透了,伊莉雅把鸡蛋交给驴背上的褡裢,起身出村。

走出很远,她回头望了一眼。

村庄的灯火在夜色里一豆一豆地亮着,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在更远的北方,雪原尽头,那片颜色不对的云,正在一寸一寸地,压下来。

第七天,黎明。

帝国全境,十四座要塞、三十六座城镇,所有钟楼同时撞响。

不是报时的钟声。是出征的号角。

号角声从皇都的城头升起,越过城墙,越过田野,越过一条条还亮着灯火的村庄——面包店老板娘推开窗,铁匠铺学徒放下锤子,老骑士格伦在自家门槛上坐直了身子,听着那声音一声一声碾过整个国家。

溪石村的村口,几个还睡眼惺忪的村民扒着门缝往外看。

远处的官道上,帝国的军旗像一条黑色的河,正朝着北方流去。

号角声里,有人关门,有人跪下,有人把还没长大的儿子的名字,从征召册上划掉。

而在皇都最高的塔楼顶端,军旗升到了杆顶,猎猎作响。

天,亮了。

战争,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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